那一刻,王峰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悔恨,可这份愧疚和悔恨,并没有让他幡然醒悟,并没有让他下定决心,改过自新,反而,让他心底的怨恨,变得更加深刻,更加偏执。
他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法律,归咎于这个社会,他认为,是法律的“不公”,是这个社会的“冷漠”,才让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才让他的妻子和儿女,承受了如此多的苦难。
新疆的劳改监狱坐落在戈壁荒漠边缘的绿洲上,四周是拉着铁丝网的高墙,风卷着沙粒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像困兽的低吟。
监舍里光线昏暗,天花板中央那盏15瓦的磨砂灯泡,永远散发着昏沉的光,把犯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死气沉沉。
王峰坐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木板床上,手指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信纸边缘被他摩挲得发毛,连字迹都有些模糊。
这是女儿寄来的信,字歪歪扭扭,还带着几滴没干透的泪痕,字里行间全是对父亲的思念,还有对旁人异样眼光的委屈——“爸爸,同学说我没有爸爸,说你是坏人……我和弟弟好想你,我们想住有窗户的房子,想不用再穿别人送的旧衣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王峰的心里,扎得他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那天就不对劲,坐那儿一动不动,眼神直勾勾的,谁跟他说话都不理,像丢了魂似的。”
后来,同监犯李清亮跟人提起时,还能清晰记得那天的场景。
李清亮比王峰年长几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刻着岁月的纹路,眼神里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沉静。
他服刑前曾在天南某军事单位供职,懂枪械、有见识,在这群粗鄙的犯人里,算是少有的通透人。
终于,王峰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李清亮面前,把信往他手里一塞,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
没等李清亮看完,他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哭声嘶哑而绝望,混杂着愧疚、不甘和屈辱,在狭小的监舍里回荡,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亮哥,你看……你看我这个爹,当得有多窝囊!”
王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我出去之后,一定要弄到300万!给我的两个孩子各买一套带大窗户的房子,每人买一辆奔驰车,让他们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东西,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不能比任何有钱人差!”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要刻进骨子里。
李清亮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心里满是同情。
他看完信,叹了口气,没说话——他太懂这种滋味了,入狱、离婚,家破人亡,儿女受苦,在这暗无天日的监狱里,谁不是靠着一点虚无的念想撑着?
狱中人为了宣泄心里的苦闷,为了给自己一点活下去的慰藉,常常会说些不着边际的狂话,说说也就算了,没人会真的放在心上。
可李清亮看着王峰的眼睛,心里却莫名一沉——他知道,王峰和其他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