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憧憬
在场这些人,像是萧毓,因公府是武将勋贵,自幼习武。
这大周的习武者可并不仅仅是强身健体而已,也有一些人,因常年习武,耳聪目明。
莫说只是隔着一堵墙,一些厉害的武者,哪怕隔着几条街,也能清晰听见蚊蝇飞舞的声音。
当然,在场这些人,全是半大的孩子,岁数大点儿的也不过才十来岁而已,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隔壁的动静。
“咋啦?你们几个干啥呢?”一个小胖子晕乎乎的,一边啃着红烧大肘子,一边满脸油乎问:“咋鬼鬼祟祟呢?又在偷听哪边墙角?”
多多小嘴儿一嚼一嚼的,嘴巴里喂得太多了,小嘴儿都撑得鼓起来了。
她也睁着一对儿黑白分明的清亮大眼,清澈水汪地看着那些人。
其实多多很喜欢这些哥哥们,他们待多多,不像国公府。
公府的下人起初忽略、排斥,多是冷漠,后来几经周折,如今已不敢再那般轻怠,可除了流莺外,其余人一见多多,也是避讳多些。
像生怕行差踏错招来劫祸,总之并不热络。
可这些人却不同,他们一口一个‘小十六’,看多多的眼神也没那么复杂,不会无缘无故冲她发火儿,也因萧毓爱屋及乌,待她态度很是温和。
这样想着,多多又不禁看了看萧毓,她知道,这些哥哥们能这样待她,全是因为毓少爷。
如果没有毓少爷,多多跟这些人,根本没任何交集,更甭提是同坐在一桌儿一起吃饭饭。
可小小的人儿恍惚起来。
她忽然想起当初萧毓让人送来红心炭,那时候小孩儿心里软软地塌陷了一角,可紧接着丫鬟姐姐领着她去兰渊阁谢恩,就立即被萧毓吼了出来。
小孩儿嘴一抿,然后又渐渐低下头,她心不在焉。
因为她也想起岚少爷,岚少爷也曾对她好,可后来岚少爷又厌恶排斥她。
以前在乡下,曾听一些婶子讲闲话。
当时一个姨姨说,自打成亲后,相公待她不如从前,而另一个姨姨说:“没有谁会一辈子对你好。”
“要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那也本就不叫好,那叫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所以永远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也别对旁人抱有太多期待。
多多其实很聪明,很多人,见一次,就能记得住,很多话,听一次,就倒背如流。
当时年纪小,听了那些婶婶的闲谈,其实也没有多想,就只是稀里糊涂地记在了心里,可如今忽然想起来,心窝一揪揪,忽然有了些感触。
是呀,多多也曾期待过,在来公府前,方婶婶没少给她画饼。
她也曾想过,以后会有一个家,不用再跟猪猪睡一起,兴许每顿能吃饱,兴许也会有哥哥姐姐、叔叔伯伯,多多再也不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可是,那些希冀,憧憬,想象和盼望,早在入府第一天,就已被人狠狠地敲碎。
当她初来乍到,在府中迷路,入目所及,全是那些下人的厌恶冷漠,看见那些人冷着脸从她身旁经过,她就知道,多多依然还是那个多多,没人喜欢她,所有人都讨厌她。
“……”
“想什么呢?”不知是不是察觉小孩儿情绪不对,萧毓忽然敲了一下她的小脑瓜儿。
小孩儿懵懵回过神,然后小手一捂头,软软甜甜地咧开小嘴巴。
萧毓一愣,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这小孩儿像现在这样冲他笑,一时间有点发懵,然后不知怎的,那脸上蓦然烫了起来。
他浑身不自在,赶忙嗖地一下给小孩儿夹菜:“别愣着,赶紧吃,一会儿吃完还要看花灯。”
上元节的晚上有不少节目,城里热闹喧腾,什么猜灯谜、放河灯,夜里会放满城的烟火,还有庙会小摊儿,舞龙舞狮等等。
不止大人们喜欢出来玩儿,孩子们也愿意在城里转转。
多多不知那些,以往在乡下,上元节也没什么不同,顶多是窝在猪圈里,缩在阴暗小角落,望一眼远方县城炸开的烟火。
烟火好漂亮,可她毕竟才四岁,对那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接下来,小孩儿乖乖的埋头吃饭,萧毓几人闹得厉害,而酒楼之中,萧恵跟掌柜的谈完正事儿,这家酒楼手艺不错,她心情也挺好。
只是回到萧岚、萱萱所在的那个二楼雅间时,一进门就发现这边气氛不太对。
与隔壁的热闹相比,这边很是冷清,萱萱甚至还红透了眼圈儿。
萧恵连忙快走几步,“这是怎么了?又是谁惹我们萱萱生气了?”
她赶忙把萱萱揽进怀里,还忍不住瞪了萧岚一眼,显然心知肚明,准是萧岚对萱萱说什么重话。
“八姐姐……”萱萱抽噎了一声,之前没敢哭,与萧岚气氛也是死僵死僵的,可如今一见这位八姐姐,就像找到一个主心骨儿。
她一把搂住萧恵的脖子,把脸埋在萧恵的怀中,眼圈儿越来越红,也哭得停不下来。
萧恵叹息,又忍不住瞪一眼萧岚:“你干的好事!”
萧岚:“……”
沉默着,但揉了揉眉心。
“我吃好了,先走了,”他忽然起身。
萧恵也没理她,正忙着哄怀里哭成泪人儿的萱萱,可萱萱却僵硬一下,一时竟哭得越发厉害……
这时天色渐暗,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多多吃得饱饱的,小肚子都撑得圆溜溜,她悄悄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破布,然后攥着一截儿像是木炭一样的东西,在上面划出几个黑道道。
这样的黑道道,布条上已经划出了好多。
萧毓正招呼着几人一起往外走,回头一看就见小孩儿认认真真地做记号。
他伸头瞄一眼,惊讶了起来:“你竟然还认字?”
认字不稀奇,可问题是多多才四岁,在此之前并未启蒙,又是一乡下来的,想来也没那个条件,可她居然是个识字的?
虽说识的字不多,那布条上用黑炭写了几个字,但全是歪歪扭扭狗爬字。
萧毓努力辨认了一下,才认出分别是吃,住,水,火,横撇竖捺都快分家了。
多多收起一小块木炭,然后乖乖点头,那八张破布折叠起来,小心收进自己口袋里。
“秀才爷爷开私塾,多多以前蹲在小墙角听过。”
小孩儿是有问必答的,所以萧毓明白了,这孩子以前上不起学,但村里有个老秀才,人家开四叔,她蹲在墙角偷听过。
“我刚看那上头写了几个字,都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多多每天吃的,住的,用的,还有喝的……对了,还有炭火。”
萧毓又一愣,“啥玩意儿?你好端端的记那个做什么?”
多多张了张小嘴儿,小脸儿看着懵懵的,那其实是多多的小账本。
从入府第一天开始,她就在悄悄记账啦,每天吃了多少,用了多少,喝了多少,烧了几盆炭火等等,多多总是悄悄记在那张破布上。
可没等萧毓多问,前头有人喊了他一声,他也就没纠结,一把捞起小多多,然后就咚咚咚地抱着多多一路往下跑。
“走,咱们看花灯去!”
天黑后,四处缤纷多彩,一群半大小子上蹿下跳,正值人嫌狗厌的年纪。
也是因为今晚夜里人太多,出来时本是乘坐着马车,可吃完饭出来后,这马车已经走不动了,人潮太拥堵。
于是萧毓这些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买了小糖人儿,猜了个灯谜,一群小勋贵叽叽喳喳。
多多窝萧毓怀里,小孩儿眼里像盛满了灯火,稚嫩脸颊看似乖巧,可偶尔眼中涌出些雾气。
这满城欢闹,多多却好像一个小过客,像个旁观的见证者,谈不上开心不开心,也没有高兴不高兴,就只是叫萧毓揣怀里,他们去哪儿,她就也去哪儿。
一群人玩疯了,直至天色渐晚,多多小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萧毓嚷嚷着:“走走走,那个兔子花灯好看!再多猜几个灯谜!”
他心想那花灯跟多多很像,蠢蠢笨笨的,白白净净的,可喊完一嗓子才发现,小孩儿窝在他怀里,小脑袋偏头靠在他肩上,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
萧毓:“?”
多多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醒来时是被‘咻咻咻’的烟火震醒的。
外面有人在放炮,而她正躺在兰渊阁的小床上。
一盏烛灯照亮了房间,寝榻之外有一张小床,流莺正躺在床上,自从被调来多多身边,她每天都在此守夜。
多多渴了,见流莺似乎睡得很熟,她蹑手蹑脚爬起来,自己踮着脚脚找水喝,还用一双裹着白布的小手,拿来一条小毯子,轻轻盖在流莺的身上。
又过好久,听见外面‘咻啪咻啪’,烟火不停地燃放,她顿了顿,然后才悄悄推开门。
其他人不知去哪儿了,但今儿是上元节,上午曾听庆春说,给那些丫鬟婆子放假了,那些下人大多数都已回家探亲了。
偌大的听雪苑,如今竟有些冷清。
小孩儿孤伶伶站在房檐下,仰起一张嫩嫩的小脸儿,模糊想起去年寒风刺骨,那时候捧着半个硬巴巴的粗粮窝窝头,小手小脚全是青紫,窝在猪圈里看了一场远方夜空燃放的烟火。
那个猪圈真的很冷很冷,而且还臭臭的,隔壁一户人家的小姐妹夜里出来玩儿,小手牵小手,而多多则是冷得直发抖,抱紧一旁的猪猪,还被猪猪踹一脚……
多多吸吸小鼻子,不知怎的眼圈儿有点红,可多多又觉得,现在已经好多了。
国公府的日子比起以前好很多,已经不再挨饿了,也不再挨冷受冻了,可这里不是她的家……
‘我迟早把你撵出去!’
不知怎的,又忽然想起当初入府时,萧毓双目通红吼出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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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岚回府时已是深夜,鬼使神差的,没直接回五房的兰渊阁,倒是来了这听雪苑。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今夜跟萧恵分开后,他就有点心烦,独自一人在城中游荡了许久。
期间也曾远远瞧见萧毓等人,当时多多萧毓怀里,四周簇拥着一堆小勋贵,宋世子、李小公子,那些人又吵又闹,而小孩儿乖乖的,眼角也弯弯的,眼中像是盛满碎亮的星火。
今日府中给下人放假,听雪苑不如往日人多,所以萧岚在听雪苑外的梅林中站了许久,却一直没叫人发现。
直至眼角余光无意中一瞥,忽然瞄见长廊下小小一团的身影。
多多不知何时坐下了,坐在她的房门口,小手托着腮,捧起那张嫩生生脸颊,一对儿清澈大眼正望着满天的烟火。
萧岚看着看着,就直皱眉,然后想了想,不请自来。
“怎么穿得这么少?”
突然听见少年清冷的嗓音,多多一哆嗦,像是吓了一大跳。忙扭头望了望,这才瞧见了萧岚。
“岚、岚少爷……”她赶忙起身,然后一脸乖乖地冲人家行礼。
可一见她这样儿,萧岚那眉反而皱得越发厉害了。
她在萧毓那些人面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不知怎的萧岚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薄唇一抿,又顿住片刻,他这才走近了一些,“丫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