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金兵退了。
退得突然。头一天还在攻城,轰轰烈烈地打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营寨空了。
高尧康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金兵的帐篷还在,东倒西歪地戳在那儿,但没人了。火堆还在冒烟,一缕一缕的,但没火了。那些攻城器械,烧剩的架子,歪七扭八地立着,跟一堆骨头架子似的。
王彦在旁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手搭在眉骨上,跟个猴子似的。
“真退了?”
高尧康说:“真退了。”
“为什么?昨天还打得那么凶,今天说跑就跑?”
高尧康没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后来知道了。
粮草没了。死的人太多了。完颜宗望蹲在营帐里算了一笔账,再攻下去,死人更多,粮草更不够,就算打进汴京,也守不住。得不偿失。
他退了。退回河北。休整。等秋天。等粮草备齐,等人马养足,等下一次。
城里的反应,是先静后动。
静的那一会儿,是所有人都不敢信。金兵真退了?打了七天,死了那么多人,城墙上到处都是豁口,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说退就退了?
然后动了。
满城欢呼。
街上有人敲锣打鼓,哐哐哐,跟过年似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硝烟呛得人直咳嗽。有人把家里的存酒搬出来,当街分着喝,喝得满脸通红,抱着不认识的人喊兄弟。有人抱在一起哭,哭得鼻涕眼泪一脸。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城墙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李纲的名字,传遍了汴京。
“李枢密!”“李大人!”“李青天!”“多亏了李大人啊!”
高尧康站在城墙上,听着那些喊声。声音从城里传上来,嗡嗡的,跟一群蜜蜂似的。
杨蓁在他旁边。她看着城里那些欢呼的人,忽然说:
“他们喊的是李纲。”
高尧康说:“嗯。”
“没人喊你。”
高尧康说:“不用喊我。”
杨蓁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奇怪。
“你不在乎?”
高尧康说:“我在乎的是,下次金兵来的时候,这些人还能不能这么喊。”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不说话了。只是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城里那些欢呼的人。
四月底。谣言开始传了。
先是说李纲专权。说他借着守城的名义,把兵权都抓在自己手里,连皇上要调兵都得经过他。说他不把官家放在眼里,上朝的时候说话比官家还大声。说他早晚要出事,这种人留不得。
然后是高尧康。
“那个高尧康,不就是高俅的儿子吗?高俅什么人?踢球上位的,一个泼皮!他儿子能有什么本事?”
“听说在真定的时候,杀良冒功,把老百姓的脑袋砍了当金兵报功。”
“听说在京城,跟商人勾结,发国难财。粮草卖得比市价高五倍,从中抽成。”
“听说他养私兵,三万人只听他的,不听朝廷的。这是要造反啊。”
杨蓁把这话学给高尧康听的时候,气得脸上都红了。那道疤更显眼了。
“我去找那几个传话的,把舌头给他们割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放屁!”
高尧康说:“不用。”
杨蓁瞪着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不用?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杀良冒功?发国难财?造反?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高尧康说:“割了舌头,还有嘴。杀了这几个,还有下一拨。你能把全城人的舌头都割了?”
杨蓁看着他。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传?”
高尧康说:“找出来。谁让传的。”
五月初三。夜。城南一处宅子。
苏檀儿带着高尧康,站在巷子口。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晃悠。
“就是这家。”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姓周。叫周富。做皮货生意的。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实际上——”
她从袖子里掏出张纸。纸折得方方正正,递过来。
“登莱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这个人,三年前去过辽东。跟金人做过买卖。去年又去了一趟。回来之后,手头忽然宽裕了,买了宅子,纳了小妾,还跟朝里几个官员走得近。走得特别近,半夜都有人从后门进去。”
高尧康看着那张纸。上头写得密密麻麻的。
“散播谣言的那些人,跟他有来往?”
苏檀儿说:“有。那几个无赖,每天在他家后门领钱。领了钱,就去茶楼酒肆里传话。传一遍给一次钱,传得越多给得越多。”
高尧康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进去看看。”
王彦带着人,翻墙进去。动作轻得跟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炷香后,门开了。
王彦站在门口,朝他招手。月光底下,他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高尧康进去的时候,周富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跟果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