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命影卫与监察司，暗中彻查兵部武库司、工部军器局近一年所有军械、火药出入记录，尤其是‘报损’、‘试验’、‘调拨’等环节，锁定可疑经手官员及可疑批次。同时，监控这两衙门所有中高级官员的宅邸、亲属、往来人员，看其是否有异常举动、巨额不明财产，或与东南方面有隐秘联系。”

“另一方面，”萧御眼中寒光一闪，“可借东南大捷、论功行赏、整顿武备之名，对兵部、工部相关衙门进行‘突击核查’。陛下可下旨，褒奖东南将士，同时申饬兵部、工部，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然军械火器却有不及红毛夷之处，责令两部自查整改，并派专员（可由都察院、户部、及陛下信得过的武将组成）核查武库、军器局库存及账目。此为明查，可打草惊蛇，亦可借朝廷大义，行调查之实。若‘烛龙’或其党羽果真潜伏其中，必会有所动作，或掩饰，或转移，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届时，我暗中所布之网，便可收拢。”

谢凤卿听罢，微微颔首。萧御的计策，明暗结合，既稳妥，又具攻击性。眼下东南大捷，朝廷威望正隆，正是借势整顿内部、揪出蛀虫的好时机。

“就依此计。”她沉声道，“明日的朝会，朕便会下旨褒奖东南，并申饬相关各部。核查之事，由你暗中统筹，都察院左都御史、户部尚书协理，再让……马芳以兵部侍郎身份参与。他刚从边关调回，与京城各方瓜葛较少，且是陛辞时，曾向朕表露过对军械弊案的痛心，或可用。”

“陛下圣明。”萧御领命，随即又道，“还有一事。东南虽捷，然‘龙王’生死未卜，四海商盟余孽尚存，红毛夷败退，未必甘心，北疆戎狄又蠢蠢欲动。京城内，‘烛龙’未除，其信中提及‘在京城制造事端’之语，不可不防。五月初五已过，但其若知阴谋败露，很可能铤而走险。臣已加强京城及皇城戒备，但陛下自身安危，仍需万分小心。近日，若无必要，请陛下减少出宫，御前侍卫及饮食起居，皆需格外留意。”

谢凤卿看着萧御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微微一暖，但脸上依旧平静：“朕知道了。你放心去布置。这紫禁城，还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朕倒要看看，这‘烛龙’，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搅动风云！”

萧御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渐深的夜色之中。

谢凤卿独自留在御书房内，捷报与密信并排放在书案上，一喜一忧，一明一暗，恰如这帝国的现状。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初夏夜风带着微凉的花香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仰望夜空，星河低垂，深邃莫测。

东南的血，暂时止住了。但朝堂的毒，北疆的火，还在暗处燃烧。她这个皇帝，就像走在布满陷阱的钢丝上，四周是万丈深渊，前方是茫茫迷雾，不能停，不能退，只能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却又必须果决狠厉地，斩断一切伸向帝国根基的黑手。

“烛龙……”她低声念着这个代号，眼中寒光凝聚，如同冰封的火焰。

翌日，五月初八，大朝会。

与前几日压抑紧绷的气氛不同，今日的金銮殿前，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因东南大捷带来的振奋与喜悦，也有对即将到来的封赏的期待，更有对陛下接下来动向的揣测与不安。

谢凤卿高坐龙椅，冕旒之后的面容平静无波。她先是让兵部尚书当众宣读了俞大猷的捷报（已做适当删减）。当听到“击沉红毛夷巨舰”、“焚毁海盗船七十余艘”、“重伤匪首‘龙王’”、“红毛夷狼狈远遁”等字句时，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武将和少壮派文官，忍不住面露激动之色，甚至有人低声叫好。自嘉靖末年倭患渐平以来，朝廷在海上已多年未有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此战确是大振国威！

接着，谢凤卿下旨，对东南有功将士予以厚赏。俞大猷加太子太保，封靖海伯，赐金帛田宅；胡守仁、卢镗晋都督同知，封赏有差；陆文渊擢升户部右侍郎，仍兼市舶司提举；沈炼、朱影等各有封赏。阵亡将士从优抚恤，立祠享祭。旨意一下，朝堂之上，颂圣之声不绝。

然而，封赏之后，谢凤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东南大捷，赖将士用命，然此战亦暴露出我朝武备诸多弊端！红毛夷船坚炮利，犹在其次；然我军中火器，竟有不及海盗之处！此非工匠不勤，乃管理不善，蠹虫作祟！朕闻，兵部武库司、工部军器局，近年报损损耗颇巨，其中可有虚报冒领、以次充好、甚至暗中资敌之情？”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许多官员心中咯噔一下，知道陛下这是要借胜追责，整顿积弊了。兵部尚书马森、工部尚书朱衡慌忙出列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