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雪彻底消融在第一场春雨里,青石板路缝隙间的苔藓绿得发亮。
平海王府的高墙大院内,那股紧绷了数年的杀伐之气,终于被满园关不住的杏花香气冲淡了。
何英瑶换下那身象征郡主身份的繁复宫装,此时只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交领长衫,腰间扎着一根简单的布带,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清爽得如同一株雨后的翠竹。
“娘亲,父王当真把那些公文都推了?”何英瑶推开暖阁的门,看着正坐在廊下修剪花枝的何青云,语气里透着意外。
何青云转过头,面庞舒展,透着一股洗尽铅华后的松弛。她放下手中的花剪,笑着招手让女儿坐到身边:“你爹爹说,这些年南征北战,亏欠咱们娘俩太多。皇上那边也准了,说是只要大周的铁路不停,钢铁不锈,便许他放个长假。”
李重阳从外书房转出,身上没穿那件沉重的玄色虎皮大氅,只是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袍,却依然掩不住那股如山岳般的沉稳。他手里提着两只刚从集市买回来的木桶,里面装着最新鲜的红泥,打算用来给后院的果树培土。
“瑶儿醒了?”李重阳将木桶放下,宽厚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头,“今日咱们不谈国事,也不练兵。爹爹已经打点好了,咱们一家三口,去京郊的山水间躲上几日。”
“隐姓埋名?”何英瑶眼睛一亮,那种属于少女的活泼劲头瞬间盖过了眉宇间的沉静。
“隐姓埋名。”何青云抿嘴一笑,指了指屋里早已备好的几个行囊,“对外只说你是何家的千金,我是你娘,你爹爹嘛,就是个走南闯北攒下点家底的富商。”
清晨,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自王府后门驶出。
马车极普通,外表甚至有些陈旧,车窗上的帘子用的是最寻常的藏蓝布料。赶车的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正是乔装打扮后的亲卫队长。
何英瑶坐在车厢里,靠在母亲肩头。马车颠簸在通往郊外的黄土路上,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麦田,嫩绿的苗尖儿顶着露珠,在朝阳下闪着光。
“真好。”何英瑶低声呢喃。没有了那些毁天灭地的蓝色晶体,没有了躲在阴影里的真理会,这种脚踏实地的安稳,让她觉得灵魂都在这暖风里变得轻盈了。
他们第一站落脚的地方,是距离京城六十里的一个小村庄,名唤柳溪。
村子被一圈垂柳环绕,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穿村而过。这里并没有那些富丽堂皇的庄园,只有几十户冒着袅袅炊烟的农家。
李重阳租下了一间临溪的小院。院子不大,三间土砖房,外加一个围着篱笆的小菜园。篱笆上爬满了正欲绽放的牵牛花,井边一株老槐树撑起了一片巨大的阴凉。
“从现在起,我便是何大成。”李重阳拍了拍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对着妻女眨了眨眼,那股子沙场老将的锐气被他强行藏进了粗糙的布衣下。
“我是何夫人。”何青云挽起袖子,提着水桶走向水井,动作生涩却兴致勃勃,“瑶儿,过来帮娘亲洒扫。”
何英瑶应了一声,拿起一把用草绳扎紧的扫帚,在大院里欢快地忙活开来。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