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秦王府那令人窒息的书房,叶川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心头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更沉的巨石。
沈枭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那些关于现实、关于前途、关于正室身份的冰冷剖析,如同一把钝刀,切割着他原本尚存几分书生意气的内心。
他回到巡防署后衙那处为赵颖安排的僻静小院时,夜色已深,月华如练,清冷地洒在庭院中的石阶上。
小院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从窗纸透出,映出一个纤细而忐忑的身影。
叶川在院门外驻足片刻,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才抬手叩响了门扉。
“谁?”
屋内传来赵颖带着警惕的、轻柔的声音。
“赵姑娘,是我,叶川。”
房门很快被拉开,赵颖站在门内,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衫,未施粉黛,容颜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平静,以及看到叶川归来时难以掩饰的急切。
“叶公子,”她侧身让叶川进屋,声音微颤,“王爷他如何说?”
叶川走进屋内,环顾四周,陈设简单却整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将其中一杯推给赵颖,自己则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他心头的燥意。
“赵姑娘,请坐。”
叶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率先坐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赵颖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叶川。
叶川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迂回,直接将沈枭的要求,以及其中关乎利益、名声、现实考量的残酷逻辑,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转述给她。
他语速平稳,尽量让自己显得客观,但话语中涉及的交易与算计,依旧让赵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交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曾差点成为太子妃,身处权力旋涡边缘,岂会听不懂这其中的冰冷与无奈?
只是当这命运的选择如此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那份屈辱与挣扎,依旧尖锐得让人难以呼吸。
“……王爷的意思,便是如此。”
叶川说完,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赵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声音沙哑:“所以叶公子的意思是,若要救母亲,我必须嫁给你,对么?”
“这是王爷提出的条件。”叶川纠正道,他看着赵颖那脆弱而坚韧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忍,补充道,“不过,赵姑娘,此事关乎你终身,
叶某绝无强迫之意,若你不愿,我自会再向王爷陈情,另想他法……”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即便你应下此事,叶某也可在此向你承诺,此婚姻可只为权宜之计,徒有名义,
等令堂安然抵达长安,生活稳定之后,过个一两年,风波平息,叶某便会与你和离,
届时,叶某会亲自出面,向天下澄清,保你名节清白,绝不影响你日后另觅良缘。”
这是他能为她争取的,最大的让步与保障。
既完成沈枭的要求,也尽可能减少对赵颖的伤害。
赵颖怔怔地看着叶川,看着他眼中那份并非作伪的真诚与无奈。
想起逃亡路上的艰辛,想起母亲在天都可能遭受的苦难,想起自己除了这副皮囊和这尴尬的身份外,已然一无所有。
沈枭的条件固然屈辱,但叶川的承诺,却像是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为她留下了一扇可以窥见光明的窗。
她与叶川相识不深,但印象中,此人确有君子之风,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他此刻肯给出这样的承诺,已是仁至义尽。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赵颖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拭去。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有泪光,却多了一份决绝。
“叶公子。”她轻声开口,声音却异常清晰,“不必等一两年后和离了。”
叶川一愣。
赵颖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凄然却又坚定的笑容:“我答应,不是权宜之计,是真心实意,嫁与你为妻。”
这次轮到叶川愕然了:“赵姑娘,你……”
“叶公子,你不必觉得是胁迫于我。”
赵颖打断他,语气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