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枭看着他笑,没有打断,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演独角戏。
等那笑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你可以继续装傻充愣,本王不在乎。”
顾雍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今日初见,本王自然也不会空手而来,特意准备了两份见面礼。”
顾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见面礼?秦王实在太客气了,朕——”
结果,他没能说完。
“报,陛下!陛下!”
一个急促的、近乎嘶哑的声音从殿外炸开,像一把钝刀,划破了殿中那层微妙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方向。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浑身尘土,官袍上满是泥泞与汗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泥是汗还是泪。
他的靴子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上满是血泡,每跑一步都在金砖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扑倒在殿中央,整个人伏在地上。
“陛、陛下!大事不好!陈州……陈州运往京师的粮道坍塌,堵住了陈州运粮队伍!”
顾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粮道坍塌?”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慌张,“怎么回事?说清楚!”
斥候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回陛下,陈州通往京师的粮道不知是何缘故坍塌,
数十里路段尽毁,运输车队的车辆被埋大半,粮草——”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运输至京师的四十万石粮草,全部被山林劫匪哄抢一空,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内侍们面面相觑,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脸色惨白,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四十万石粮草。
那是大业中央从各诸侯封地征收的第一批赋税,是顾雍用来养活十万中央军、稳定京师、巩固政权的命根子。
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开顾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沈枭依旧低着头,打磨指甲的动作没有停。他甚至没有看顾雍一眼,仿佛这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好——”顾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好一个山林劫匪。”
他没有来得及说第二句话。
“报,陛下!陛下!不好了!”
第二个声音从殿外炸开,比第一个更急、更响、更尖锐。
又一个侍卫冲了进来。他没有跑,几乎是连滚带爬,甲叶碰撞的声响在金砖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凌乱的音符。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满是恐惧。
“陛下——”他扑倒在殿中央,与那斥候并排跪着,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得咚的一声闷响,“京师大营发生营啸!”
顾雍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一次,那变化没有被他压下去。那苍白的、失去血色的脸,那微微收缩的瞳孔,那剧烈哆嗦了一下的嘴唇——一切,都在烛光下暴露无遗。
“营啸?”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为之的热络与慵懒,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本能的急切,“怎么会营啸?说清楚!”
侍卫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回陛下,不知是谁透露了粮草被劫的消息,
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营,各营将士人心惶惶,有人说是朝廷要断粮,有人说是有人要造反。”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今夜丑时,禁卫营与骁骑营因争抢粮仓发生械斗,死伤数十人,
消息传开后,各营相继哗变,将领弹压无用,现在……现在整座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
“陛下,各营将领特请陛下做主指示,再不去,怕是快要压不住了!”
内侍们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人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而顾雍的脸上,那方才还挂着精心伪装的笑容,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看了眼沈枭,却是嘴角微微一扬。
“秦王。”
顾雍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为之的热络与谄媚。
“这是你安排的?”
沈枭没有抬头。
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仿佛那指甲上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终于肯卸下那可笑的伪装,能和本王坦诚交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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