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方平带着陆文斌和几名城投的业务骨干,准时出现在纺织二厂的家属区大门口。
这里是一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筒子楼,外墙的白灰早就剥落干净,露出里面风化的砖块。
楼与楼之间的过道里拉满了私接的电线,各种违建的铁皮棚子把原本就不宽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十个穿着旧工作服的工人聚在大门口,一台黄色的推土机停在十几米外,履带前还摆着两个生锈的煤气罐。
看到挂着政府牌照的考斯特停下,人群中一阵骚动。
方平走下车,没有要陆文斌递过来的安全帽,直接走到人群前面。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褪色绿军装的干瘦老头迎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大号的不锈钢保温杯,上下打量着方平。
“你就是城投新来的方总经理?”老头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我是方平。您是刘科长吧。”方平伸出手。
刘大炮没有握手,把保温杯换到左手。
“方总,我们不认什么城投不城投,我们只认理。这片厂区是我们纺织二厂几千号工人干了一辈子攒下的家业。你们昨天派几台推土机过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推房子,这是土匪行径。”
方平收回手,也不生气。
“昨天的施工队是沟通不到位,我已经让他们撤了。今天我来,就是跟大伙算算经济账。”
陆文斌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方平。
方平翻开文件,提高音量:“按江北市现行的棚户区改造政策,老旧厂房宿舍区的拆迁,产权调换比例是一比一点二。也就是说,你们现在住五十平米的房子,回迁后能拿到六十平米的新房。如果选择货币补偿,基准价是每平米四千五百元。过渡期的安置费,按每月每平米二十元发放,一次性先发半年。”
这笔账算得很清楚,在江北市的棚改项目里,这个标准已经算是中上水平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显然对这个条件有些动心。
刘大炮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人群安静下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油纸包,层层打开,拿出一份发黄的红头文件,拍在方平手里的文件上。
“方总,你拿的是现在的政策,我手里这份,是九八年市房改办下的文件。”刘大炮指着文件上的公章,“当年厂里效益不好,号召职工集资建房。我们每户交了两万块钱,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职工拥有房屋百分之七十的产权。”
刘大炮顿了顿,盯着方平的眼睛:“既然我们有产权,那就不能按宿舍区来算,得按商品房来赔。旁边云湖湾的二手房均价已经过八千了。你们按四千五来赔,一平米差了三千五,这不是明抢吗?”
方平接过那份发黄的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这份文件确实存在,但当年因为纺织二厂后来彻底破产,房产证一直没有办下来,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如果按刘大炮的要求,把补偿标准提高到八千元,两百多户算下来,城投要多掏将近六千万的真金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