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枝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话音落下，她的唇便被男人吻住。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曾经所有的忐忑，无奈，难过都消融在这个吻里，化作了温柔，幸福，甜蜜。

陆隽深吻了夏南枝好一会才冷静下来，紧紧抱着夏南枝，声音激动到沙哑，“枝枝，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吗？现在哪怕让我死了，我也愿意。”

夏南枝靠在陆隽深肩膀上，无奈，“不准胡说，你死了，我，年年辰辰穗穗，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好，我不死，我听你的......

夏南枝指尖在膝上轻轻一顿，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无声无痕，却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她没抬头，只是垂眸看着年年正踮着脚，用小手笨拙地把一块剥好的橘子瓣往陆光宗手里塞，橘络还沾着晶莹水珠，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微微发亮。

“缚雪……”她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线，绷得极紧。

陆照谦喉结动了动，忽然坐直了些，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动作有点僵。陆光宗没察觉异样，只当是寻常家常话，顺口接道：“对，就是那个姑娘。你妈说她性子冷，话不多，可心特别实。那天要不是她扑过来把人拽开，你妈那会儿就不是擦破点皮的事了。医生说再偏两公分，颈动脉就划开了。”

年年仰起小脸，眼睛乌黑润亮：“妈妈，缚雪姐姐是不是像童话里那种，穿着白裙子、头发长长的仙女呀？”

夏南枝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年年的发顶，“不，她可能穿的是旧牛仔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她说完，自己先怔了怔——这描述毫无来由，却异常清晰，仿佛亲眼见过。

陆照谦猛地呛了一下，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一口，水珠顺着下颌滑进领口。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咳……嫂子，您这形容，倒挺像我前两天在城西旧货市场看见的一个姑娘。瘦高个儿，背个帆布包，走路老低着头，像怕被人盯上似的。”

夏南枝目光倏然扫过去。

陆照谦迎着她的视线，竟没躲，只是眼神微沉，带点破罐破摔的坦荡，又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舔了舔后槽牙，声音压低了些：“她手上戴了个银镯子，镯子内侧刻着‘缚’字，很小，不凑近看不出来。”

夏南枝瞳孔微缩。

银镯子。刻字。缚。

这三个词像三枚冰锥，猝不及防扎进她记忆的冻土层——她记得孟初手腕上也有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银镯子，那次在顾家老宅花园，孟初挽袖摘玫瑰时露出来的。她当时多看了两眼，只觉得那镯子古旧，纹路古怪，像某种褪色的符咒。

可孟初说，那是她外婆留下的。

而孟初的外婆，早于二十年前就病逝于南方一座临海小城。

夏南枝指尖缓缓蜷起，指甲抵住掌心，微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动声色地转向陆光宗：“爸，您还记得缚雪长什么样子吗？身高、发型、有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特征？”

陆光宗皱眉回忆：“高挑，皮肤很白，一头黑发，剪得齐耳，左耳垂有个小痣……对了！她左手小指有点弯，像是小时候断过，没接好。”

夏南枝呼吸一滞。

孟初左手小指，也是微弯的。

她曾无意间瞥见过一次，孟初拆绷带时露出的手腕——那截手指在灯光下泛着青白，弯度极小，却存在。

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三个碎片在她脑中骤然拼合：银镯、小指、名字里的“缚”字。缚雪。孟初。顾北墨。

她想起顾北墨第一次出现在陆家老宅门口，拄着拐杖，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淌，他递来一张湿透的名片，上面烫金的“北墨设计事务所”底下，印着一行极小的英文——FUXUE STUDIO。

Fuxue。

缚雪。

她当时只当是音译，如今再想，字字如刀。

夏南枝没说话，只低头替穗穗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惊疑，而是某种久违的、近乎暴烈的清醒——她被蒙在鼓里太久了。不是别人骗她，是她自己选择不看、不问、不拆穿。可现在，鼓面已裂，血丝密布。

她抬眼，目光掠过陆照谦绷紧的下颌线，掠过陆光宗担忧的皱纹，最后落在年年清澈的眼睛里。

“爷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您说缚雪姑娘联系不上了，是电话打不通，还是微信拉黑，或者……根本没加过联系方式？”

陆光宗一愣，随即摇头：“都不是。是你妈托医院护士帮她留的号码，打过去一直关机。微信倒是没加，但你妈给她送过两次东西，都是放在小区门卫那儿，让保安转交。后来门卫说，人搬走了，没留新地址。”

“搬走了？”夏南枝追问，“什么时候搬的？”

“大概……半个月前吧。”陆光宗叹了口气，“你妈昨天还让司机去那小区绕了一圈，门卫说，那房子空了快十天了，钥匙都没退。”

夏南枝笑了下，很淡，像纸片划过空气。

半个月前。

正是顾北墨车祸后，孟初搬进顾家老宅的第三天。

也正是赵玉兰买早餐出事的前一天。

时间线严丝合缝，像一把精密校准的钟表，咔哒，咔哒，每一声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

她忽然想起孟初第一次见她时，递来的那杯热茶。茶汤澄澈，浮着几片舒展的碧螺春，她喝了一口，回甘绵长，却莫名觉得那香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苔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后来她在顾北墨书房的旧画框背面闻到过同样的味道，那是颜料与陈年松节油在潮湿环境下缓慢氧化的气味。

孟初会画画。顾北墨的事务所，主攻建筑修复与古建复原。缚雪救姜斓雪那天，现场监控拍到她扑过去的动作，专业得近乎本能——那是受过格斗训练的人才会有的重心转移角度。

一个为救陌生人不惜毁容的姑娘，一个手腕戴缚字银镯、左手小指微弯、半个月前突然消失的姑娘，一个和孟初共享同一枚银镯、同一处旧伤、同一段被刻意抹去的时间的姑娘……

夏南枝指尖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红印痕。

她看向陆照谦，终于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二叔，你刚才说，在旧货市场看见她。那市场，是不是靠近城西老纺织厂？”

陆照谦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耸肩：“嗐，嫂子记性真好。对，就是那儿。那地方荒了好几年，最近在拆，听说要建文创园，好多老物件都流出来了，我闲着没事去淘点古董模型……”

“淘模型？”夏南枝打断他，笑意未达眼底，“你淘的模型，是不是都带着锈迹？”

陆照谦笑容一滞。

夏南枝没等他回答，转头对陆光宗道：“爸，麻烦您让人查一下，半个月前，城西老纺织厂旧址周边所有监控，尤其是三号仓库后巷。另外，调取姜斓雪出事当天的全部路面监控，重点看事发前三十分钟内，有没有一辆黑色大众途观，车牌尾号739，从纺织厂方向驶来。”

陆光宗愕然：“你……怎么知道车牌？”

夏南枝没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正沉沉压下来，梧桐叶影在玻璃上晃动，像一张无声的网。

她想起孟初第一次在顾家饭厅坐下时，赵玉兰夹给她的那块糖醋排骨。酱汁浓亮，肉质酥软，孟初笑着道谢，却没吃，只用筷子尖小心剔掉骨头，把肉拨进顾北墨碗里。顾北墨垂着眼，接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把那块肉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