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坤宁宫。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
太监宫女都撤了出去,连王承恩都站在门外,门虚掩着,只留一条缝。
朱由校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皇后。
张嫣那张美丽的脸庞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此刻写满了不安。
皇帝张了张嘴,又闭上,纠结许久,终于开口:
“皇后,朕想让慈烜去陕西。”
张嫣愣住了。
她看着皇帝,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她猛地起身,跪下去,动作太急,膝盖磕在砖地上,闷响一声。
“陛下,陕西大旱,臣妾亦是心中挂念。
已削减宫中用度,并请诸位命妇捐纳……”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是慈烜才六岁,他——”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着头,肩头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强势的帝王。
此刻看似与她商议,实则内心恐怕早已做了决定。
朱由校起身,绕过桌子,扶住她的手臂。
“起来。”他把她拉起来,声音很轻,带着不舍。
他的手没有松开,就那么扶着她的手臂,像怕她再跪下去。
“朕知道慈烜年幼。”他说,
“朕也知道陕西大旱,除了水和粮食,疫病也同样容易盛行。”
他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殿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影摇曳。
“乔应甲死在了赈灾的路上,南居益花甲之年还在奔波。
陕西上下官员,无一刻不是紧绷着。”
他叹口气:
“皇家,需要做出一些事情。
慈烜是嫡长子,未来的太子,将来要担起这个天下,本就不能与其他孩童一样对待。”
张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陛下,慈烜离了宫,睡觉都……”她声音哽在喉咙里。
朱由校转身,看着她的眼睛。
“朕会让曹变蛟、吴有性贴身扈从。方从哲也会跟着。”
他双手放在皇后肩膀上,“不会大张旗鼓,是微服前往。最多半年,就会让他回来。”
半年,因为皇长子身份敏感,若是长时间不出现。
尤其是一些重大典礼,比如万寿节,会引起猜疑。
张嫣低着头,不再说话。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朱由校伸手,帮她拭去泪水。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二月初九,清晨。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
举子们提着考篮,里面装着笔墨、干粮、饮水,还有几块当作午饭的干饼。
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念念有词,有人和相熟的同伴低声交谈。
大门缓缓打开。
贡院的号舍一排排延伸出去,像蜂巢,每一间都窄得只能转身。
号舍里已经摆好了矮桌、板凳、油灯和炭盆。
举子们按照事先编排的号数,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考篮放下,铺好纸墨。
辰时正,锣声响起。
第一场试题发下来了。
考生们展开试卷,先看第一题,然后,不少人精神一振。
《四书》义题:“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请结合当今北疆已定、海贸初开而秦中大旱之时势。
阐发“足食”、“足兵”、“民信”三者轻重缓急之道。
南直隶怀宁举子刘胤平坐在号舍里,看着这道题,微微点头。
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思路理了一遍。
然后睁开眼,提笔蘸墨,从容落笔。
管绍宁坐在他隔了几间的号舍里,眉头微皱。
他用笔杆轻轻敲着桌沿,一下一下,目光在试卷上反复扫过,才慢慢写下第一个字。
何瑞徵看到第三题,眉头拧在一起。
《书》经题:“《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
论食与货在当今固本培元中的相辅相成。
他盯着试卷,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张同敞坐在靠角落的一间号舍里,他二十岁,是全场最年轻的几个考生之一。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父亲生前教他的那些东西,那些关于他曾祖张居正的理念。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开始写。
杨廷麟坐在前排,笔走龙蛇,几乎没有停顿。
吴甘来坐在他对面那排,同样下笔如飞。
整个考场,只有杨涟巡视的脚步声。
他穿着绯色官袍,脚步很轻,目光扫过每一个埋头答卷的考生。
面容严肃,眉头微蹙,像在审视,又像在思索什么。
三日后,第一场结束,分批“放牌”,考生们依次走出贡院。
多数人表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