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杜建国觉得赤尔察迟这个人不怎么样，但是不得不说，人家打猎方面确实不含糊，关于猎物出没的点记得非常好。
在抓到第一只狍子后，没过半个小时，林间又传来狍子发情急切的吼叫声。
又来一只。
阿郎有些兴奋：“哎呀师傅，这下子真是跟对了，要是不来还不知道这地方有这么多狍子呢。”
杜建国低声道：“正好赶上狍子发情了。要不然平时咋着都没有这么顺利的。不过今天咱们肯定是收获不小的。把这个点记一下，等咱狩猎队来北......
吉吉木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般僵住，嘴巴半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低头盯着那正啃自己手指的小马犊子——不，现在该叫它小骡子了——越看越不对劲：耳朵比寻常马驹长出一截，鬃毛稀疏贴颈，腿骨粗壮得近乎笨拙，连打个喷嚏都带着股驴子似的闷哼。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它脊背，触手处竟有层薄而硬的筋膜，不像马那样柔韧顺滑，倒像绷紧的牛皮鼓面。
“这……这玩意儿真是驴跟马生的？”他声音发干，仿佛嗓子眼里塞了把陈年沙土，“可咱部落压根没养过驴啊！连见都没见过！”
杜建国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开小骡子额前一撮湿漉漉的毛，露出底下浅褐色的皮肤——那里隐约浮着几粒细小的深色斑点，像被墨汁洇开的星子。“阿郎父亲，您再仔细看看它耳朵根底下。”他声音不高，却像凿子般一下下敲进吉吉木耳中，“还有后胯那道褶皱，马崽子的皮是平滑的，骡子这儿天生带条褶，跟老牛脖子上的纹路一个道理。”
吉吉木颤抖着手指扒开小骡子左耳后绒毛，果然见一道灰白细线蜿蜒隐入皮下，又猛地掀开它后腿外侧，一条浅浅的、略带弹性的褶皱赫然在目。他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进溪水里。阿郎连忙扶住他胳膊，却见父亲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封山，狼群围了咱们南边三座草场……我带着人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石砬子沟发现头死驴，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皮毛都被啃得七零八落……当时还纳闷，这畜生咋跑进林子里来了……”
杜建国瞳孔骤然一缩：“死驴？多大个儿？”
“比马小一圈，耳朵尖尖的，尾巴短得像被人剁过……”吉吉木突然捂住嘴，脸色由青转白，“那会儿母马正怀崽，夜里总往沟口跑……我寻思它闻着腥味儿想吃肉，还骂它贪嘴……”他喉头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它不是想吃肉……是闻着那头死驴的味儿，发情了……”
溪水潺潺流过鹅卵石，发出细碎声响。阿郎默默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开一层油纸，里面躺着半块风干的驴蹄筋——那是他上月回部落探亲时，从老猎人那儿讨来的“辟邪物”，说是挂在马厩能镇住邪祟。此刻筋条泛着琥珀色光泽，在阳光下透出暗红血丝，像凝固的伤口。
“师傅……”阿郎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吞没，“您说这骡子，往后能干活吗？”
杜建国没立刻答话。他蹲着，伸手托起小骡子下巴，强迫它抬起脑袋。阳光穿过它稀疏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细密阴影——那瞳仁深处没有马驹的机敏警觉，却有种奇异的沉静，仿佛早已洞悉世间所有奔突与徒劳。他想起六年前在冀北山坳里见过的老骡子，脊背磨出铜钱厚的老茧，驮着三百斤山货翻越十八道梁，蹄铁崩掉三颗仍稳稳踩在碎石路上；想起知青点那位瘸腿老兽医说过的话：“骡子认主比狗狠，记仇比狼深，可它不闹脾气，不挑食，饿极了啃树皮活命，渴极了喝泥浆续命……你对它好一分，它还你十分力。”
“能。”杜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浸透溪水的石头，“比马耐饿，比驴扛摔，拉犁比马稳，驮柴比驴快。它不会踢人，不咬人，连尥蹶子都懒得学——因为知道尥了也没用。”
吉吉木猛地抬头，嘴唇翕动：“那……那族长说送您的汗血宝马……”
“就是它。”杜建国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汗血宝马要流汗才显贵，这小骡子流的是血汗。它将来拉的犁沟，比马踏出来的深三分；它驮的柴垛，比马扛的多两捆。您要真想送我件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吉吉木裤裆处未散的青紫淤痕，嘴角微扬，“不如送我副好鞍鞯——给它量身打的，宽些，厚些，垫三层牛皮。”
吉吉木怔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溪边柳枝簌簌抖落水珠。他一把搂住杜建国肩膀，力道大得让杜建国脚踝陷进泥里：“好！就依您！我亲自烧窑锻铁，让铁匠铺熬七夜火，打一副天下最厚实的鞍子！”笑到一半却呛出泪花，抬手抹了把脸，指着小骡子道：“它既然是您要的，那就不能叫‘马犊子’了……阿郎，你给它起个名！”
阿郎蹲下来，指尖蹭过小骡子温热的鼻尖。这畜生竟主动凑上来，用鼻翼拱他掌心，呼出的气息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腥甜。“叫‘钝角’吧。”他声音很轻，“钝者，不锋利；角者，顶撞天地。它不争快，不争高，就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吉吉木咀嚼着名字，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溪水啐了口唾沫：“呸！什么汗血宝马！老子养了二十年马，头回见着比马还懂人事的畜生！”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浇在小骡子额头上，水珠顺着它眉骨滑落，像淌着无声的泪，“钝角——好名字！往后你就跟着阿郎师傅，它教你怎么活，你教它怎么喘气！”
杜建国没接话，只俯身解下自己腰间旧皮囊，倒出半袋炒熟的豆子。小骡子嗅到气味，立刻甩着尾巴凑近，埋头猛嚼。杜建国看着它脖颈上凸起的筋脉随咀嚼微微起伏，忽然问：“阿郎父亲，这骡子既然是意外所生……那头死驴，尸首后来埋哪儿了？”
吉吉木挠了挠后脑勺：“扔在石砬子沟西口的老榆树下了，怕招狼，盖了层石灰……您问这个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