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尔察迟昨个晚上做了个好梦,梦见自己在北山上,走一步就逮一只傻狍子,一棍子就撂倒一头犴达罕。
他满载猎物赶回部落,杜建国站在一旁看得满脸震惊,当场跪地求饶,哭着喊着要拜赤尔察迟为师学打猎。
梦做到后头,赤尔察迟都觉得太过不真实,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梦,这才睁开了眼。
果然只是一场梦,赤尔察迟叹了口气。
不过,这梦依旧让他心头振奋。
莫非今天自己真能猎到大货,彻底把杜建国踩在脚下?
赤尔察迟舔了舔嘴唇......
杜建国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他抬手拍了拍阿郎肩膀,力道重得让这小子踉跄半步:“你这脑子咋长的?刚哄完村长批下地,转头就琢磨起生娃像谁来了?你连人家姑娘手都没牵稳当,就急着算血脉账了?”
阿郎脸红得能滴出血来,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就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杜建国眯起眼,慢悠悠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却不点火,“那你再随口问问,你今儿个跟玛丽在牲口棚里,到底干啥了?我看她出来时鬓角都散了,手里还攥着根猪鬃毛——你是不是趁机给她编了个小辫子?”
阿郎猛地抬头,瞳孔一缩,张嘴想否认,可喉结上下滚动两回,终究没发出声。他手指不自觉抠着裤缝,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猪粪黑印。
杜建国把烟塞回烟盒,叹口气:“阿郎啊,师傅不是拦着你,可有些事,得讲分寸。玛丽是查理先生的独女,人家是正经外宾,不是咱村里哪家闺女,说处就处、说定就定。再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角那棵老槐树,枝杈上还挂着去年秋收时晾晒的几串干辣椒,“查理先生那话你听见没?他说联邦早晚要散。真散了,他还能不能留在咱们县?玛丽以后还能不能常来?这些你都想清楚没?”
阿郎怔住了,嘴唇微张,像条离了水的鱼。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鞋帮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脚趾头。风从北山口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湿土的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耳垂。
“师傅……”他声音哑了,“我不是光想着她人好看。我是觉得……她蹲在猪圈边看小猪吃奶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咱后山那汪清潭。她问我为啥给猪崽子取名叫‘铁蛋’‘铜锤’,我说因为它们拱食有力气,她就笑,说她家那边养猪叫‘斯大林’‘列宁’……我听着怪别扭,可又觉得挺新鲜。”
杜建国没接话,只掏出火柴,“嚓”一声划亮,凑近烟卷。火苗跳动间,他眼角皱纹舒展开:“你记得春安媳妇怀胎那会儿不?全村人都围着她转,连老村长天天往她家灶台边溜达,就为瞅一眼她碗里有没有鸡蛋羹。为啥?因为那是咱小安村头一个落地的娃娃,是盼头,是活气儿。玛丽也是个盼头,可她是飘在天上云里的盼头——看得见,摸不着,抓一把全是风。”
阿郎喉结又动了动,没说话。
杜建国吐出一口白烟:“走,先干正事。药田的事拖不得。趁天还没黑透,咱先把那半亩地划出来。”
两人拎着镰刀、锄头往村西头走。那块地原是王寡妇家的二等旱田,土质偏沙,往年种苞米总比旁人矮半截,今年开春她主动让了出来——说是怕耽误杜建国“大事”,其实心里门清:这姓杜的办啥事不成?前年挖出何首乌,村里多分了三车化肥;去年修水渠,县里拨款单子都盖了红章;如今连洋人都跟着他转,这地交出去,怕是福气。
地头立着块褪色的木桩,上头用炭笔写着“0.5亩”。杜建国蹲下,用锄头尖轻轻刨开表层浮土,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壤土。“你看,这土松软,透气好,正适合党参根须扎下去。”他指着土层里几缕蚯蚓爬过的蜿蜒痕迹,“活土才养活物。药苗移栽前,得先沤肥——不是猪粪牛粪那种粗肥,得用豆饼加草木灰发酵七天,滤掉渣子,兑三倍井水浇灌。明天一早,你去供销社买十斤豆饼,再找春安他娘讨半筐草木灰。”
阿郎点头记下,忽然想起什么:“师傅,那……玛丽说她家有治跌打的药,要不要试一试?”
杜建国直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试。但不是现在。等药田整好了,让她爹带她来认认苗——到那时,你再递药罐子,比现在攥着红花油瓶子强十倍。”
阿郎眼睛一亮,可又蔫了下去:“可……她爹总盯着我。”
“盯就盯。”杜建国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查理先生是洋人,可他也懂规矩——闺女大了,该寻婆家了。他盯着你,说明他心里有数。你越是端得住,他越放心。”
暮色渐浓,晚霞烧得西天一片赤金。两人弯腰拔净田埂上的野蒿,阿郎忽然问:“师傅,您当年……咋就没娶个洋媳妇?”
杜建国手一顿,镰刀刃在石头上刮出刺耳声响。他沉默半晌,才低声道:“你师娘,是东山沟的。那年闹蝗灾,她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蹲在咱村口讨饭。我给了她半个窝头,她吃完,把最后半块掰开,塞进我嘴里……后来她跟我回了家,第三天就咳血,熬了七天,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给她编的草蜻蜓。”
阿郎没敢接话,只默默把拔下的蒿草捆成把,码在田埂上。
“所以啊,”杜建国直起腰,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喜欢一个人,不是光看她眼睛亮不亮,得看她肯不肯跟你一起啃窝头,肯不肯在你咳血时,把最后一口粥喂进你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