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回想了一下，确有此事。

他曾经提过，小时候家里穷，爹娘常年在外讨生活，底下的弟妹几乎是他一个一个拉扯大的。

他本就是细致的人，会留心观察、肯下功夫去学，能懂得这些也不足为奇。

此刻他抱着乐乐，闲闲地站在那里，姿态松弛而笃定，仿佛怀里揣着的不是一个哭闹不休的婴儿，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什。

他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定神闲，像一瓢温水，缓缓浇在她连日来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弦上，让她的心绪也跟着安定了几......

唐玉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在他臂弯里轻轻颤了一下。

那怀抱太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可那气息又太熟，熟得她眼底刚落下的泪珠还没干，便已顺着脸颊滑进衣领，烫得心口一缩。

她没动，也没推开他，只是将怀中乐乐护得更牢了些，下巴微微抵着襁褓边缘，任由他埋在自己肩头，听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一下一下撞在颈侧，震得耳膜发麻。

“不走了……”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梦呓，却比方才问话时更哑，“真的不走了？”

江凌川没立刻答。

他只是松开一点力道，却仍环着她，一手缓缓抚上她后背，掌心贴着单薄的寝衣，隔着一层薄布，能清晰感受到她脊骨的弧度——瘦了，比走时更瘦，肩胛骨支棱着，像两片欲飞未飞的蝶翼。

他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得几乎带了沙砾：“圣旨下了。”

唐玉一怔，下意识抬眼看他。

烛火映在他眼中，燃着一点幽微却执拗的光：“陛下召我回京述职，另授骁骑营左参将，兼领神武卫副都统。差事就在这儿，不在边关。”

她怔住，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骁骑营左参将……神武卫副都统？

那是正三品的实权武职，统辖禁军精锐，近卫宫城，非天子亲信不得授。

她记得清清楚楚——江凌川离京前，不过是凉州镇守将军麾下一名从五品的游击将军，因战功卓著，才破格提为正四品指挥佥事，远赴边关戍守三年。此番调回，竟连跳两级，直入中枢禁卫，且身兼双职，权重远超寻常。

这哪里是寻常述职？

这是……明升暗用。

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襁褓一角，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为何突然召你回京？”

江凌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她怀中乐乐红扑扑的小脸，又落回她泛红的眼尾，忽然伸手，拇指腹极轻地抹去她眼角残余的湿痕。

“因为有人递了折子。”他声音很平，却像一块冷铁掷入深潭，“弹劾凉州镇守将军私通北狄，纵容边市走私军械，勾结盐商虚报军粮，贪墨军饷逾二十万两。”

唐玉瞳孔骤然一缩。

她当然知道凉州镇守将军是谁——谢家的女婿，高贵妃的表兄，当年江凌川被外放，正是此人一手促成。

她指尖冰凉，脱口而出：“是你递的？”

江凌川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我递的折子，早被截在凉州驿站，连京都不曾进。”

唐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他……那是谁？

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人影——江进。

那个始终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替她遮风挡雨的江家旧仆。

可还不等她细想，江凌川已俯身，将额角轻轻抵在她额上，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睫毛：“是贵妃娘娘，亲手递到御前的。”

唐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高贵妃？

那个一心想将她与安哥儿除之而后快、视江凌川为眼中钉的高贵妃？

她猛地抬头，直直望进他眼底：“为什么？”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看着她，声音却奇异地沉静下来：“因为她知道，若我不回来，她便永远找不到安哥儿的生父是谁。”

唐玉指尖一颤，怀中乐乐似有所觉，小嘴微微张开，又闭上，吧唧了一下，睡得更沉。

原来如此。

原来那夜高贵妃派人来查，不是怀疑安哥儿是江凌川所出——而是早已笃定，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更无法撬开江凌川这张嘴。

她要逼他回来。

以谢氏姻亲为饵，以边关军务为局，借天子之手，将他召回京城，置于眼皮底下，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而江凌川……他明知是局，却还是回来了。

不是为功名，不是为前程。

是为了她，为了安哥儿，为了此刻怀中这个小小软软、连哭声都怯生生的乐乐。

唐玉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风沙味、汗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边关烈酒的辛辣气。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声音带着未褪尽的鼻音：“那……安哥儿呢？你见过他了吗？”

江凌川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怀中乐乐，又转向内室方向，声音低了下去：“见过了。黄英带他去东厢房睡了，我……没惊动他。”

唐玉怔住。

他回来了，却先来寻她，先看乐乐，却绕开了安哥儿。

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

怕自己失态，怕孩子陌生，怕那一声“爹”迟迟唤不出口，更怕唤出口后，自己反而溃不成军。

她心里酸胀得厉害，伸手覆上他搁在自己腰侧的手背，掌心温热，指节粗大，一道新愈不久的旧疤横在虎口处，皮肉翻卷，狰狞如蜈蚣。

她轻轻摩挲那道疤，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梦中人：“疼吗？”

江凌川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纤纤十指上，又缓缓抬起，望进她眼底：“不疼。”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补了一句：“看见你，就不疼了。”

唐玉鼻尖一酸，眼泪又要涌上来，忙低头掩饰，却听见怀中乐乐忽然哼唧一声，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她连忙调整姿势，轻轻拍哄，动作熟稔而温柔。

江凌川静静看着，目光一寸寸描摹她低垂的眉眼、微颤的睫毛、因喂奶而略显苍白的唇色，还有她手腕内侧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他曾在无数个寒夜的梦里，用指尖一遍遍临摹过的位置。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食指伸向乐乐蜷着的小手。

那手指刚一靠近，乐乐的小手竟无意识地张开了，五根粉嫩嫩的小指头微微蜷着，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江凌川屏住呼吸，指尖悬在半寸之外，不敢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