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公历1931年1月,广州梅花村,陈公馆。
两股记忆在颅内疯狂撕扯、交融!
一股属于十六岁少年陈树坤,“南天王”陈济棠嫡长子,生母原配叶洁芬。三日前家宴上,五娘宋月娥所生幼弟故意打翻他母亲送来的汤盅,他出言呵斥,反被父亲当众斥为“心胸狭隘”。少年郁气攻心,回房呕血昏死。
另一股来自近百年后,他正查阅“1931年”史料,屏幕上的“九一八”字样刺眼……眩晕吞噬一切。
“咳——!”
陈树坤猛地睁眼,血腥味冲鼻。
“少爷醒了!”老仆福伯声音带哭腔。
雕花木床顶的缠枝莲纹在昏暗中清晰。丝绸被褥滑腻却冰凉。檀香与药味缠绕,压抑得喘不过气。
“我……”
“您昏睡两天了!”福伯端来温水,眼圈通红,“急火攻心呕血,夫人守您整夜,天亮才被劝去歇着。老爷请了西医,说只能静养,万万不能再动气。”
陈树坤撑坐起来,接过温水啜饮。温热流过灼痛的喉咙。
属于原主的郁愤、委屈、不甘,如岩浆翻涌。
来自百年后的记忆与理智,却如寒冰压住意识深处,强迫清明。
1931年1月。
还有八个月零十八天。
他闭眼,指尖攥紧碗壁,指节发白。那不仅是家仇,更是国恨。时间,悬顶利剑。
“福伯,”声音嘶哑却平静,“我娘……又去佛堂了?”
福伯低头:“夫人说,要为少爷念经祈福,也求……家宅安宁。”最后四字轻不可闻。
陈树坤掀被下床,腿脚虚软踉跄。
“少爷,您不能——”
“扶我去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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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厢房门槛,冬风扑面,穿透单薄寝衣。
东跨院月亮门那端,香风与娇笑声飘来。
“哟,大少爷可大安了?”
五娘宋月娥一身胭脂红杭缎旗袍,雪白狐裘坎肩,云鬓一丝不苟,似笑非笑站在回廊下。她牵着那打翻汤盅的幼弟陈树杰,身后跟两个捧食盒的使女。食盒缝里透出燕窝甜香——显然刚从主楼小厨房出来,要去给“老爷”送宵夜。
幼弟十二岁,白白胖胖穿洋装小马甲,躲在狐裘后对陈树坤做鬼脸,满脸得意。
福伯身僵,侧步想挡。
陈树坤停步,冰冷空气入肺。百年后的冰冷理智压住原主炸开的愤怒。他静静看着这宠冠公馆的女人,目光深不见底。
“多谢五姨娘关心。”声音嘶哑却清晰,“瘀血吐净,神台反倒清明些。”
宋月娥细眉微挑,掩口一笑,眼波流转间笑意未达眼底,反淬锋芒:“清明就好。老爷常说,一家人最要紧是‘和’。坤哥儿你是嫡长子,更该心胸宽广,爱护弟弟。前日不过一盅汤,小孩子毛手毛脚,你便气得呕血,这要传出去……外人还当咱们陈家嫡子容不得庶弟呢。”
句句体贴,字字诛心。
西跨院佛堂木门“吱呀”推开。
叶洁芬急急出来,素色旗袍外套半旧夹袄,形容憔悴。一见阵仗,脸色霎白,快步上前想护儿子:“五妹妹,坤儿刚醒,身子还虚,若有不是,都是我教子无方……”
“姐姐这话说的,”宋月娥笑容更盛,目光掠过叶洁芬发白袖口和黯淡银簪,“您日夜礼佛,心最善慈。只是教养子弟,光心善不够。咱们这样的人家,规矩体统最重要。您说是不是?”
轻飘飘一句,将叶洁芬因丈夫冷落、妾室逼人而寄情佛前的苦楚,扭曲成不问家事、教子无方。
幼弟陈树杰忽然挣脱母亲的手,指着叶洁芬稚声嚷道:“娘!她好像我们屋里擦地婆子!好旧衣服!”
空气凝固。
福伯浑身发抖。
叶洁芬身子猛晃,如被无形鞭抽中。攥佛珠的手指节青白,嘴唇哆嗦,一字说不出。她陪陈济棠吃过苦、担过忧,如今色衰爱弛,在这深宅熬尽青春尊严,竟连稚子都能当面对她比作仆妇!
而这一切羞辱根源,似乎都因丈夫偏爱,和自己这“不争气”、无法成为倚靠的嫡子。
陈树坤清楚看见,母亲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光,如风残烛,猛跳骤黯。那不是愤怒,是更深沉彻底的绝望灰败,比任何痛哭更刺痛他心。
原主记忆情感山呼海啸涌来——无数被父亲忽视训斥的夜;母亲灯下偷垂泪又慌忙抹去的背影;下人们见风使舵的轻慢嘴脸;还有眼前这用最温柔语气、最精致打扮,将他们母子最后尊严凌迟的女人!
怒火灼烧肺腑,喉头再泛腥甜。年轻身体因极度愤怒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