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潜沉默片刻,低声道:“陈师长既然挑明,卑职也不绕弯子。委座确实有疑虑:陈师长究竟是心向中央,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我若心向广州,此刻该挥师南下,与家父会攻衡阳,而不是坐守郴州,与程参谋喝茶。”陈树坤转过身,目光锐利,“但我若完全投向南京,家父那边如何交代?粤军同袍如何看我?程参谋,换作是你,这忠孝两全的棋,该怎么下?”
程潜被问住了。
陈树坤走回座位,语气放缓:“所以,桂总座这趟来,不是坏事。他看到了,我陈树坤在郴州按兵不动,既未南下助粤,也未北上攻湘。我要的,不过是块安身立命之地,让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有口饭吃。”
他拍拍手,李文杰端着一个红漆木盘进来,盘上盖着红绸。
陈树坤揭开红绸,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金条,黄澄澄的光晃人眼。
“区区薄礼,五十万大洋的汇票,外加这二十根条子,算是陈某给教导总队弟兄们的茶水钱。请程参谋转交桂总座,就说——湘南贫瘠,不敢久留贵部。但若桂总座在委座面前,能为陈某美言几句,让树坤能在湘南安心整顿地方、剿匪安民,陈某感激不尽。”
五十万大洋,二十根金条——这礼不轻,但也不至于夸张到让南京怀疑陈树坤富可敌国。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姿态:我尊重中央,也愿意花钱买平安。
程潜看着那盘金条,喉结动了动,但语气仍保持谨慎:“陈师长,这礼……卑职可以转交。但桂总座乃至委座如何看待陈师长,终究要看陈师长的实际行动。”
“程参谋放心。”陈树坤笑容温和,“我这就用实际行动表明心迹。”
他取过纸笔,挥毫写下一行字,递给程潜:
“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师师长陈树坤谨呈蒋委员长钧鉴:职部克复郴州,地方初定。为表职部忠于党国之心,特此保证——粤汉铁路郴州至衡阳段,职部以全军担保,绝不使一寸铁轨受损,一列军车被扰。若违此誓,天人共戮。职陈树坤叩首。”
程潜接过这份“保证书”,心中震动。
粤汉铁路,贯穿中国南北的大动脉,也是蒋介石调兵南下、威慑两广的生命线。陈树坤坐拥湘南,正好卡在铁路中段。此前南京最担心的,就是他切断铁路,使中央军无法快速南调。
如今这纸保证,分量比五十万大洋重得多。
“陈师长……”程潜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拱手,“卑职必将此信,连同陈师长的诚意,一字不差转达桂总座与委座。湘南有陈师长坐镇,实乃党国之幸。”
“程参谋言重了。”陈树坤也起身,亲自将程潜送到门口,“徐师长,代我送送程参谋。”
看着程潜的背影消失在府衙大门外,陈树坤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师长,这就……打发走了?”赵大牛凑过来,还有点不敢相信。
“打发?”陈树坤转身往回走,“五十万大洋,二十根金条,加一份铁路安全保证书,换他桂永清退兵三十里,换老蒋暂时不找咱们麻烦——你说值不值?”
赵大牛挠挠头:“可那也是好多钱啊……”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陈树坤拍拍他肩膀,“但粤汉铁路在我手里,就是最大的筹码。老蒋现在最怕什么?怕咱们切断铁路,让他的中央军过不来,广州那边压力大减。我给他这个保证,他就敢把主力调往江西剿共,而不是盯着湘南。”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郴州向东移动,落在江西赣南那片崇山峻岭上。
那里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小点:大余、龙南、全南。
钨矿。
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战略矿产之一。制造电灯丝、高速切削钢、合金材料都离不开它。国际市场上,钨砂价格已涨到每吨一千五百美元,而且有价无市。
江西赣南,是中国钨矿最丰富的地区,产量占全球七成。而何键之前控制的大余矿,已经落到他手里。
但还不够。
他要的,是整个赣南的钨矿。
有了钨,就有了和外国人做生意的硬通货。英国、美国、甚至日本的商行都在抢购。有了钱,才能买机器、造枪炮、养军队。
更重要的是,控制了钨矿,就等于掐住了中国工业的咽喉。无论是南京的兵工厂,还是各地的机械厂,谁不需要钨钢?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不是偏安湘南一隅,而是掌控这个国家最关键的命脉之一。
桂永清退了,委员长暂时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