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4日,上午09:00,南京总统府,大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死死拉着,把春日的阳光全挡在了外面。
惨白的顶灯悬在头顶,照得满室人面无血色,像一间密不透风的停尸房。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却死寂得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扭曲、升腾,像无数在地狱里挣扎的鬼魂。
主位上,委员长坐着,裹在一件厚重的军呢大衣里。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短短几天,他像老了十岁,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阴沉得吓人,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面孔,像在看一群陌生人。
何应钦、陈诚、顾祝同、胡宗南、孙科、宋子文、张群……军政要员悉数到场,人人脸色凝重,如丧考妣。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脸上:一份是《广州停战协定》的草案副本——条款苛刻得像凌迟割肉;另一份是长江口外舰队的最新照片——十艘钢铁巨舰,炮口森然,遥指南京城。
“说话。”
委员长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死寂。
没人敢先开口,谁都知道,先开口的人,要么背上投降的骂名,要么扛上亡国的责任。
“都哑巴了?!”
他提高声音,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
“打!!”
一声嘶吼,猛地炸开了满室的死寂。
陈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野兽。他五天前才从前线拼死逃回来,军装上还沾着洗不掉的硝烟与血渍,一条手臂还吊在绷带里。
此刻,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哐当跳起!
“委员长!诸位同僚!三十万弟兄的血不能白流!”
“南京是首都!是国府所在!绝不能向一个南方军阀低头!绝不能签这丧权辱国的条约!”
他站起身,挥舞着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唾沫星子随着嘶吼喷溅:
“我们还有半壁江山!还有百万大军!川军、滇军、西北军、晋绥军,只要委员长一道命令,他们敢不来?!”
“立刻调集全国兵力,跟陈树坤拼了!南京城下,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顾祝同也跟着站起,他脸上还带着炮火熏黑的痕迹,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辞修说得对!不能求和!一求和,党国的威信就全完了!以后谁还听我们的?!我愿率残部为先锋,死守浙西,绝不让陈树坤踏进一步!”
胡宗南等一批少壮派将领也纷纷附和,拍桌怒吼,会议室里瞬间充斥着火药味,仿佛下一刻就要拔枪相向,血溅当场。
“拼?拿什么拼?!”
另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冰冷又绝望,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何应钦站起身,脸色铁青,拿起桌上那份血淋淋的战报,走到陈诚面前,狠狠摔在了他脸上!
纸张哗啦散落,满地都是阵亡将士的冰冷数字。
“陈诚!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何应钦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滔天的愤怒,一半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三十万德械师!五年心血!全没了!是你亲手葬送的!你现在还要拉着整个党国,给你陪葬吗?!”
他转身,面向全场,手指着窗外,仿佛能看见长江口外那森然的巨舰炮口:
“陈树坤的舰队就在那里!炮口对着南京城!他的陆军在湘北闽北休整,随时可以挥师东进、北上!我们有什么?!”
“德械师打光了!弹药库见底了!财政已经崩了,连下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你拿什么打?拿你陈诚的血肉之躯去挡炮弹吗?!”
孙科也站起来,这位国父之子,此刻满脸疲惫和绝望:
“敬之说得对,打不了,也打不起了。英美法的贷款指望不上,日本人的承诺是骗局。现在除了求和,没有第二条路。至少,求和还能保住南京政府的名分,保住党国的根基,徐徐图之……”
“放屁!!”
陈诚怒吼,一把推开身前的何应钦,指着孙科,眼睛红得要滴血,“孙哲生!你这是卖国!是投降!向陈树坤求和,就是背叛总理!背叛党国!我陈诚第一个不答应!”
“不答应?”
宋子文冷笑一声,这位国舅爷此刻也撕破了脸面,“陈辞修,你的不答应,值几个大洋?能变出飞机大炮,还是能变出粮食军饷?前线将士在饿肚子,你在喊打喊杀,你拿什么打?”
争吵瞬间白热化。
主战派拍桌怒骂,说求和派是软骨头,是党国罪人,是千古汉奸。
求和派反唇相讥,说主战派是莽夫,是疯子,要把党国最后一点家底败光,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声音越来越高,话越来越难听。有人翻旧账,有人揭短处,会议室里唾沫横飞,人人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国府要员的体面。
4月16日,争吵进入第二天。
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皮。
何应钦细数开战以来的每一项决策失误,矛头直指陈诚,字字诛心。
陈诚反唇相讥,指责何应钦在军需后勤上中饱私囊,克扣军饷,贻误战机。
孙科、宋子文等文官则痛心疾首,细数财政的千疮百孔,说再打下去,不用陈树坤打过来,政府自己就要先破产了。
委员长始终沉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