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日08:00
“嘎吱——嘎吱——嘎——”
沉重、刺耳、仿佛锈蚀千百年的声音。
从中华门巨大的城门轴处传来。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
在城上守军惊恐、屈辱、茫然的眼神中。
在城下三万将士冰冷沉默的注视下。
那两扇厚重的、包裹铁皮、钉满铜钉的城门。
被从里面。
缓缓地。
费力地。
推开了。
金色的朝阳。
第一次毫无阻碍地照进城门洞幽深的甬道。
驱散了百年的阴暗。
也照在门后那些国民党士兵苍白、麻木、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脸上。
李卫站在坦克上。
放下望远镜。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通话器。
沉声道。
“前导连。
进城。
控制城门、两侧城墙、附近制高点。
一连、二连。
跟进。
沿预定路线。
向码头、渡口、车站推进。
遇到任何武装人员。
无需警告。
直接缴械。
反抗者。
格杀勿论。”
“明白!”
“一连收到!”
“二连明白!”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达。
打头三辆装甲车。
引擎低吼启动。
缓缓驶入城门洞。
车顶机枪手警惕转动枪口。
随后。
更多坦克、装甲车、满载士兵的卡车。
钢铁洪流。
开始有条不紊、沉默地涌入这座千年古都。
街道两旁。
店铺关门。
住户紧闭。
但无数双眼睛。
从门缝后、窗户后、残破屋檐下。
偷偷地、恐惧地、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望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他们穿着与城中守军明显不同的青灰色军服。
沾满尘土和硝烟。
但装备精良。
纪律严明。
士兵们坐在卡车里。
腰杆挺直。
眼神锐利扫视四周。
无人交谈。
无人左顾右盼。
只有一种冰冷的、专业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这……这是谁的兵?看着好凶……”
“是陈总司令的兵!我在报纸上见过他们的衣服!”
“陈总司令?是上海那个打鬼子的陈总司令?”
“对对对!就是他!他的兵打到南京来了?”
“他们是来打鬼子的,还是来打……”
“嘘!别乱说!看着不像来打仗的,你看,他们没乱开枪。”
“是来救我们的吗?听说鬼子要打过来了……”
“老天爷保佑,总算有人管我们死活了……”
窃窃私语在街巷间流传。
恐惧慢慢消退。
一种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在无数绝望的瞳孔深处。
悄悄燃起。
与此同时。
下关码头。
这里比城内更“热闹”。
徐国栋率领的后勤先头部队。
从水路乘快艇更早抵达。
已迅速控制码头要害。
探照灯光柱在白天也亮着。
将混乱不堪的码头照得一片惨白。
士兵们架设路障。
清理通道。
划分登船区、等候区、物资发放区。
一箱箱压缩饼干、罐头、药品、棉衣棉被从卡车上卸下。
堆成小山。
军医护士搭起简易救护所。
白色的红十字旗帜。
在江风中猎猎飘扬。
原本码头上凶神恶煞、敲诈勒索的军官、税警、地痞流氓。
早已不见踪影。
只剩下几个面如土色的码头官员。
被两名士兵“请”到徐国栋面前。
徐国栋没穿外套。
只穿一件脏兮兮的作战夹克。
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结实黝黑的胳膊。
拿着硬壳文件夹快速记录。
他抬头看了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官员一眼。
眼神平淡。
“从现在起。
下关码头。
及南京所有渡口、车站。
由我军全面接管。”
声音不高。
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所有船只。
无论军用民用。
一律征用。
用于撤离百姓。
所有物资。
统一调配。
所有人员。
听从我军指挥。”
他用文件夹点了点那几个官员。
“你们。
负责配合。
清点现有船只、物资。
登记待撤离人员。
有功。
按功行赏。
有过……”
他顿了顿。
没说完。
但眼中寒光。
让那几个官员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是是是!长官!
我们一定配合!全力配合!”
官员们点头如捣蒜。
徐国栋不再看他们。
转身走向码头边缘。
浑浊的长江水滚滚东去。
江面上庞大舰队正放下小艇。
更多士兵和物资在转运上岸。
更远处。
更多民用船只正被引导、集结。
他拿起望远镜。
望向南京城方向。
那里。
烟尘隐隐。
是李卫部队正在开进。
他对身后肃立的通讯兵沉声道。
“给总司令发电:
南京门户已开。
码头已控制。
撤离通道正在建立。
百姓……有救了。”
10月6日凌晨
下关码头。
登船区。
经过大半天的混乱、整顿、疏导。
原本如人间地狱般绝望挣扎的码头。
终于勉强恢复一丝秩序。
虽然依旧人山人海。
哭声、喊声、咳嗽声不绝。
但至少有了队伍。
有了方向。
有了希望。
几条长长的队伍。
从码头各个入口。
一直排到江边。
蜿蜒如龙。
队伍里。
是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们带着仅有的家当——
一个破包袱。
一口铁锅。
甚至只是一个空米袋。
脸上写满疲惫、惊恐。
但更多是一种绝处逢生的茫然和期盼。
士兵们持枪站在队伍两侧。
维持秩序。
脸被江风吹得黝黑皲裂。
眼神疲惫但坚定。
更多后勤士兵和动员来的学生、志愿者。
穿梭在队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