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开庭。”审判长敲槌,声音比之前更冷,“关于刚才苏秉哲提交的所谓‘证据’,本庭作如下说明。”
他拿起一份文件。
“第一,该证据获取手段违法。苏秉哲未经许可擅自进入他人办公场所,涉嫌非法侵入、侵犯他人隐私。该行为已另案处理,不影响本案审理。”
苏凌云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审判长继续说,“即便该袖扣确实在物业办公室发现,也无法证明其与本案的直接关联。袖扣本身不能证明被告人的清白,更不能推翻已有的完整证据链。”
“但是审判长,”苏凌云忍不住开口,“袖扣在窗外被发现,说明可能有人从窗户进出过现场!这直接关系到是否有第三者……”
“被告人!”审判长厉声打断她,“本庭没有允许你发言!法警,警告一次!”
苏凌云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第三,”审判长看向公诉人,“公诉方对此有何意见?”
男检察官站起来,表情严肃:“审判长,我们同意法庭的意见。该证据来源非法,且与本案核心事实关联性薄弱。不过,出于程序严谨的考虑,我们建议将袖扣送交鉴定,以确定其是否与陈景浩先生的袖扣为同一对。”
“可以。”审判长点头,“将袖扣作为补充证据,送交鉴定机构。鉴定结果将在后续审理中考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本案审理继续进行。辩护人,你还有别的证人吗?”
周正阳站起来,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陈景浩,然后说:“没有其他证人了。但……我方有一份新的证据,请求提交法庭。”
新的证据?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又是什么?
周正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走到审判席前,交给书记员。书记员接过,转呈给审判长。
审判长翻开文件,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凌云,眼神复杂。
“被告人苏凌云,”他缓缓开口,“这份文件,是你的日记吗?”
日记?
又是日记?
苏凌云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不是。”她立刻否认,“我从来没有写过日记。”
“但这里,”审判长翻到其中一页,念道,“‘5月12日,周启明又发来骚扰短信。我已经忍无可忍。如果他再敢来,我就杀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苏凌云:“这是你的笔迹吗?”
“不是!”苏凌云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伪造的!陈景浩模仿我的笔迹!他以前就喜欢模仿我签名,开玩笑说可以帮我签文件……”
“被告人,”审判长的语气很冷,“笔迹鉴定需要时间。但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这份日记的内容,与本案的其他证据——特别是录音证据——高度吻合。这进一步印证了你杀害周启明的动机。”
“那是假的!”苏凌云几乎在喊,“全都是假的!陈景浩在陷害我!他有外遇!他想拿保险金!我爸找到了袖扣证据,他就抛出伪造的日记来转移视线!审判长,您不能……”
“够了!”审判长猛敲法槌,“被告人,本庭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你再无理取闹,干扰法庭审理,本庭将视你为蔑视法庭!”
苏凌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审判长,看着公诉人,看着周正阳,看着旁听席上那些或冷漠或好奇的脸。
最后,她看向陈景浩。
他依然低着头,双手捂着脸。但从指缝里,苏凌云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在看她。隔着手指的缝隙,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绝望。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在笑。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哭泣的时候,他在笑。
苏凌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腿一软,跌坐在被告席的椅子上。
完了。
袖扣证据被说成“来源非法”,日记证据被当庭采信。
她输定了。
就在此时——
“审判长。”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苏秉哲。
他又站起来了。法警想阻止他,但他推开法警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法庭中央。
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苏秉哲,”审判长皱眉,“你已经涉嫌违法,本庭命令你立刻离开……”
“我只需要说一句话。”苏秉哲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关于那本日记。”
他转过身,看向陈景浩。
陈景浩终于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陈景浩,”苏秉哲一字一顿地说,“你模仿凌云笔迹,是从去年开始的吧?去年三月,凌云让你帮她签一份设计合同,你练了一个晚上,终于把她的签名模仿得九成像。你还很得意,说‘以后你懒得签的文件我都能帮你签了’。”
陈景浩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本日记,”苏秉哲继续说,“如果你要伪造,一定会用你最熟悉的、模仿得最像的笔迹风格。但你知道吗?凌云的笔迹,每个月都在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苏凌云的草图本,苏凌云认出来了,那是她放在父母家的,很久没用了。
苏秉哲翻开本子,举起来。
“这是凌云去年五月的草图本,上面有她的笔记。这是今年三月的,这是上个月的。”他指着不同的页面,“看到区别了吗?去年她的‘的’字右边那一撇是直的,今年开始带弯钩了。去年她的‘我’字最后一笔是顿笔,今年开始有回锋了。”
他抬起头,看着审判长:“笔迹鉴定,不能只看单一样本。要把她不同时期的笔迹放在一起对比,才能看出变化规律。陈景浩模仿的,是她去年的笔迹风格。但日记上的日期,是今年五月——那个时候,凌云的笔迹已经变了。”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好像呼吸有些困难。
“所以,那本日记,一定是伪造的。因为伪造者不知道,笔迹是会随着时间变化的。”
说完这段话,苏秉哲突然捂住了胸口。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灰,嘴唇发紫,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弯下腰,像是喘不过气,另一只手扶住旁边的椅子背,但椅子滑开了,他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倒去。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屏幕朝上,在撞击地面的瞬间,屏幕碎裂,但碎裂前最后一帧画面,清晰地显示着——
一张照片。
陈景浩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正走进一家酒店的旋转门。酒店门口的招牌上,“凯宾斯基”四个字清晰可见。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时间:2023年4月18日,21:07。
画面定格,然后黑屏。
“爸——!”
苏凌云的嘶喊和母亲王素云的哭喊同时响起。
王素云从旁听席冲出来,扑向倒在地上的丈夫。法警想拦住她,但没拦住。她跪在苏秉哲身边,抱着他的头,哭着喊他的名字。
苏凌云想冲过去,但被法警死死按住。她挣扎着,嘶喊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看见父亲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母亲抱着父亲哭喊。
她看见审判长紧急宣布休庭,看见法警叫救护车。
然后,在一片混乱中,她看见了陈景浩。
他还坐在证人等候区,低着头,肩膀耸动,像是在哭泣。
但他的右手,放在桌子下面,正在快速操作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击、删除。
他在删东西。
在所有人都关注苏秉哲倒下的时候,他在抓紧时间销毁证据。
苏凌云死死盯着他,直到救护人员冲进来,把父亲抬上担架,推出法庭。
母亲跟着担架跑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绝望和悲伤,让苏凌云心脏像被撕裂一样疼。
法警将她押回羁押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无声地流。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父亲倒下前,对她露出的那个笑容。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笑。
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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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消息传来了。
通过看守所的女警,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
“苏凌云,你父亲苏秉哲,今天下午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因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去世了。”
女警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临终前,他留了句话。”
苏凌云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空洞。
“什么话?”
女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就说了三个字。”
“女儿…冤…”
说完,女警转身离开了,留下铁门关闭的沉闷声响。
苏凌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对面墙壁上自己刻的那三个字——“我无罪”。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甲,在那三个字旁边,又刻下三个字:
爸,等我。
指甲磨破了,渗出血,混着墙灰,在墙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但她感觉不到疼。
心里有一个地方,比指甲疼一万倍。
那个地方,曾经住着父亲。
现在,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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