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被雪覆盖了,看不出痕迹。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小雪花在那里。
她在心里说:小雪花,姐姐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是第几天,虽然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但姐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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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时,林白正在整理药品。
她转过身,看见被拖进来的那个人,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放床上。”押送的狱警说。
林白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惨白的,眼窝深陷的,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那张脸上,只有眼睛还有一点活气。半睁着,看着她。
“快点,我们还得回去交差。”狱警不耐烦地说。
林白这才回过神来。
她走到床边,开始检查。
先摸额头。烫得吓人——至少四十度以上。
再翻眼皮。瞳孔对光有反应,但很迟钝。
然后是手——她轻轻托起那只手,看见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电击灼伤结的痂,束带勒出的血痕,还有新的、水泡破溃后留下的溃烂。
她把囚服解开。
身上的伤比手腕上更多。电击留下的焦痕,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留下的疤痕,还有那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咬过的、已经化脓的伤口。
她的目光落在苏凌云脚上。
那一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
那两只脚已经不像脚了。肿胀得发亮,皮肤大面积破溃,黄色的脓水和暗红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脚背往下流。脚趾之间,能看见白色的骨头——不,不是骨头,是趾骨表面的那层膜,已经露出来了。
“这……”林白的声音发颤,“这是在水牢里泡了几天?”
“不知道。”狱警说,“上面让关的,我们就关。你赶紧处理,别死在这儿就行。”
林白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她需要冷静,需要动作快,需要把这个女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她开始清理伤口。
先用剪刀剪开囚服。囚服已经和皮肤粘在一起了,有些地方结了痂,一扯就流血。她剪得很慢,很小心。
然后是脚。
那是她见过的最严重的感染。整个脚掌红肿发亮,脚背上有一道道裂开的伤口,里面流出黄绿色的脓液。脚趾之间,皮肤已经完全溃烂,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和白色的筋膜。
她用生理盐水冲洗。
盐水浇在伤口上,苏凌云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林白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半睁着,看着她,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痛苦,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等待。
等她处理完。
等她做完该做的事。
林白低下头,继续冲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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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完伤口,林白开始注射。
先打退烧针。再打抗生素——她用了最好的,本来应该留着给重病号用的。然后是营养液,一瓶接一瓶。
苏凌云躺在床上,任由她摆弄。
针扎进血管时,她会微微皱眉。但仅此而已。
林白一边打针,一边观察她的反应。脉搏很弱,但还有。血压偏低,但没到危险线。呼吸很浅,肺部有啰音——可能是肺炎的早期迹象。
“肺部感染。”她自言自语,在病历上记录,“需要观察三天。”
就在这时,赵医生推门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苏凌云,走过来,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跳。然后直起身,对林白说:
“命真硬。这样都没死。”
林白没有说话。
赵医生又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林白松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假装调整输液瓶的流速,弯下腰,把嘴凑到苏凌云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像念咒语:
“你撑住。你的生命最重要。”
苏凌云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林白看见了。
她眨了眨眼——一下,两下。
那是回应。
林白直起身,继续调整输液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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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凌云被允许探视。
第一个来的是何秀莲。
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人,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凌云的额头——烧退了一点,但还是烫。
苏凌云睁开眼睛,看着她。
两人对视,没有说话。
何秀莲拿起床头的杯子,里面是温水。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苏凌云嘴边。
苏凌云张开嘴。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干涸的土地终于等到雨。
何秀莲一勺一勺地喂,很慢,很小心。
喂完半杯水,她把杯子放下,扶苏凌云躺好。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假装给苏凌云整理被子,手伸进被子里,快速将一个小纸卷塞进苏凌云手心。
苏凌云的手指动了动,把那纸卷攥住。
何秀莲直起身,用手语比划:
“大家都安全。计划暂停,但等你。”
苏凌云眨了一下眼睛。
何秀莲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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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来的是林小火。
她站在床边,看着苏凌云,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肿得不成样子的脚,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凌云姐……”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只能站在那儿,任眼泪流。
一个女狱警走进来,看见她在哭,皱了皱眉。
“时间到了。”她说。
林小火被推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用口型说:
“活着。”
苏凌云眨了一下眼睛。
林小火被推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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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来的是沈冰。
她戴着眼镜,表情平静,走到床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凌云。
苏凌云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沈冰伸出手,握住苏凌云的手。那手很凉,很瘦,手指上全是伤。她轻轻握着,用体温去暖。
“计划暂停了。”她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但东西都在。老葛那边安全。锅炉房下面的通道,我们确认过了,可以走。”
苏凌云的手指动了动。
沈冰知道那是回应。
她继续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等你好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苏凌云眨了一下眼睛。
沈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我走了。”她说,“好好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深的、更坚定的东西。
信任。
她知道苏凌云会好起来。
她必须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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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医务室安静下来。
林白最后一次检查了苏凌云的体温——三十八度五。烧退了一些,但还没完全退。她调整了输液瓶的速度,又加了一瓶营养液。
“好好睡。”她说,“明天再看。”
她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然后走出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凌云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被子下面,她的左手紧紧攥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油布包裹。
她从水牢里带出来的,一直藏在身上,没有被发现。包裹贴着皮肤,那一点硬硬的、干燥的触感,像一块炭,在温暖她。
另一样是何秀莲塞给她的那个小纸卷。
她还没看,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团队的消息。
是她不在的这十天里,外面发生的事。
是她必须知道的东西。
但现在,她太累了。
不是身体累——身体已经累到极限了,反而感觉不到了。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彻底的、无可救药的累。
她闭上眼睛。
呼吸很慢,很浅,但规律。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白光。
她攥着那两样东西,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黑暗。
和黑暗深处,那一点微弱但真实存在的——
活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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