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元旦假期后的第二天。
黑岩监狱的放风场上,几个女囚用树枝在雪地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圣诞树。有人哼着走调的圣诞歌,被狱警呵斥了一声,立刻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照在积雪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苏凌云坐在那截水泥管上,看着那棵“圣诞树”。
小时候,每年圣诞节,父亲都会带她去吃一顿好的。不是什么大餐,就是街角那家西餐厅的牛排套餐。母亲总说不划算,但每次都会提前准备好礼物,用彩纸包好,藏在她的枕头下面。
现在那些都成了记忆。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头绳,站起身,走向图书室。
---
图书室里,韩老师正在整理新送来的一批旧书。
那是一个月一次的“图书更新”——其实没什么更新,就是把其他监区淘汰下来的旧书搬过来,再把这里更旧的书搬走。大部分是没人看的政治读物和农业技术手册,但偶尔也会有几本有用的。
苏凌云走到他身边,帮忙搬书。
两人没有说话。
等周围没人了,韩老师才低声开口:
“信写好了。”
他从一本书里抽出一张纸,快速塞进苏凌云手里。
苏凌云没有看,直接塞进袖口。
“我侄子叫韩磊。”韩老师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在市档案局工作。这孩子从小就倔,我出事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到处替我喊冤,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顿了顿。
“他会帮我的。但你们要的东西,得让他觉得安全。”
苏凌云点头。
“暗语用过了吗?”
“用了。”韩老师说,“‘需要1927年黑岩地区地质勘探报告的影印件,用于教学研究。’这是我以前常要的资料,管教那边不会起疑。”
苏凌云又点头。
“信多久能到?”
“正常情况,一周。”韩老师说,“来回两周吧。如果顺利,两周后有回音。”
两周。
苏凌云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两周,可以做很多准备。也可能出很多意外。
但她只能等。
---
信寄出后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不像监狱。
苏凌云每天去图书室“帮忙整理”,实际上是和团队碰头。沈冰继续研究那些图,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路线。何秀莲通过手语网络收集东风井那边的信息。林小火在垃圾站观察货车出入规律。肌肉玲负责外围警戒。白晓则躲在角落里,用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零件,捣鼓着什么东西。
一月十日,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放风场上的积雪没到膝盖,探照灯的光柱在雪雾中变得模糊而扭曲。老槐树的枯枝被雪压断了几根,垂落在雪地里,像折断的手臂。
苏凌云站在窗边,看着那场雪。
她在算时间。
一周过去了。
再过一周,回信就该到了。
---
一月十七日,周五。
韩老师拿着一叠“教学资料”走进图书室。那是邮局刚送来的,用牛皮纸包着,上面盖着“市档案局”的章。
苏凌云正在整理书架,看见那叠资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动。
韩老师把资料放在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检查。
其他几个女囚也在图书室里,有人看书,有人打瞌睡,有人小声聊天。
一切都很正常。
翻到其中一页时,韩老师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旁边。然后继续翻后面的。
翻完后,她把那叠资料整理好,放进柜子里。
那单独的一页,被她夹在一本旧杂志里,放在了“待修补”的书堆上。
苏凌云走过去,拿起那本旧杂志。
“这本需要修补吗?”她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对,封面脱了,你帮我粘一下。”韩老师说。
苏凌云拿着杂志,走到角落的工作台旁。
工作台上摆着浆糊、剪刀、旧布条。她把杂志翻开,那页“资料”就夹在里面。
是一张普通的复印件。
看起来像是某本旧书的影印页,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标题是:《黑岩地区地质勘探报告(1927年)》。
苏凌云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拿起刷子,蘸了点浆糊,开始修补杂志的封面。
动作很慢,很稳。
一边补,一边用余光扫视那张复印件。
文字模糊不清,表格密密麻麻,她看不懂。但表格下面,有几行手写的字——不是印刷的,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已调取1927年报告。发现异常:报告中提到‘主巷道预留通风井三处,分别位于……’但1958年铁矿图纸只标注两处。缺失的一处坐标是:N28°43'22",E116°57'48"。”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有那串数字。
苏凌云盯着那串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N28°43'22",E116°57'48"。
她把那页纸折好,塞进袖口。
然后继续修补杂志。
---
晚上,医务室。
林白值夜班,苏凌云借口“伤口换药”来找她。
两人走进处置室,林白关上门。
苏凌云从袖口拿出那张纸。
“需要紫外线灯。”
林白愣了一下,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那是她平时用来检查皮肤的,灯头装着一圈紫色的LED。
她打开灯,照在那张纸上。
纸的背面,果然出现了字迹。
蓝色圆珠笔写的,在紫外光下变成了幽幽的紫色:
“缺失通风井坐标确认:N28°43'22",E116°57'48"。该点距黑岩监狱东北角约一百米,地面原为废弃矿区,现为监狱禁入区,立有‘危房’标识。韩磊。”
苏凌云盯着那几行字,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