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见礼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机械系的张教授、材料系的李教授,还有几个退休的老头子,听说你要来讲无缝钢管,非说要来听听。我说你们几个老家伙凑什么热闹,他们还不乐意。”
王卫国一听,心里那点刚放下的紧张又冒了出来。
他喝了口水,掩饰了一下表情:“杨教授,您可别吓我。这么多教授来听,我这要是讲不好,可给您丢人了。”
“丢什么人?”
杨见礼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讲你的,他们听他们的。你那点东西,够他们琢磨一阵子的。”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道:“行了,时间差不多了。走,咱们去大礼堂。那群小崽子估计都等着了。”
京科大,大礼堂。
上午时分,阳光透过礼堂两侧高大的玻璃窗倾泻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无数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是时间本身在缓缓流动。
穹顶上的红旗垂得端端正正,主席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领袖像,两侧的标语红底白字,庄严肃穆。
整个礼堂可容纳约莫五百人左右同时到场。
此时礼堂内,人头攒动,很多学生都被安排过来,说是有一个轧钢厂的领导过来讲课。
消息是系里通知的,各班班长传达的时候也说不清具体是谁,只说是个“很有经验的同志”。
学生们互相打听了一圈,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多学生心中还是有些疑惑的。
轧钢厂这样的工业厂领导过来讲课?
这不太对吧。
前排几个学生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礼堂里还是能听见些。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皱着眉头,手里转着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一个工业厂的领导,也能来我们京科大讲课?”
“就是,”
旁边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生附和道,“还以为是什么教授呢。咱们学校请外面的来讲课,哪次不是请研究院的专家?怎么这回找了个厂里的?”
这话引来周围几个人的点头。
在众人的印象中,像是轧钢厂这样的工业厂,虽说规模不小,可论起学术水平以及技术方面的研究,比他们正儿八经的大学差的远了。
大学是搞学问的地方,是出理论、出思想的地方。
工厂就是干活的地方,是照着图纸拧螺丝的地方。
让工厂里的人来给大学生讲课,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想的,让一个厂里面的小领导过来给咱们讲课。”
有人小声嘀咕。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礼堂里扩散开来,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干脆低头看自己的书,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批学生大部分都是经过选拔出来的,在各个专业里面都算是成绩不错的了,心气儿高着呢。
让他们服气,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有一些听的比较多的,了解到一些内幕的,也在这个时候开口道:“我听说这次轧钢厂那边派来的小领导,是咱们学校的杨教授亲自推荐过来的。杨教授,杨见礼教授,他老人家推荐过来讲课的。”
一听杨见礼教授,大家伙态度都有些变了。
那几个刚才还不以为然的学生,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几分。
杨见礼在京科大算得上是资深的老教授了,不仅名声在外,个人的学术能力以及研究能力,那都是公认的。
他在机械工程领域的造诣,别说在学校里,就是在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
他老人家亲自推荐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吗?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的不屑收了几分,换上了认真的思索,“难不成杨教授觉得那些工业厂的小领导讲的内容能够对咱们有教育意义?”
没人能回答他。
但礼堂里的气氛,已经悄悄变了。
大家七嘴八舌之间,礼堂前排坐着的则是京科大的一些老师以及教授。
他们不像后面的学生那样交头接耳,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低声交流一两句。
众人坐在前排,对于杨见礼教授这回邀请过来的王卫国,倒是了解的多了一些。
毕竟杨见礼在系里提起这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说起来都眉飞色舞的,跟夸自己学生似的。
“听说这位轧钢厂的王科长,履历可是好的不得了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老杨跟我提过好几次了,国产钻头、齿轮机修复,都是他带着人搞出来的。”
“是啊,这回甚至把无缝钢管都搞过来了,”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无缝钢管啊,那可是卡脖子多少年的东西。咱们学校搞了那么久都没搞出来,人家一个工厂里的年轻人,愣是给啃下来了。”
“我倒要看看,是否真的和老杨说的那样。”
那位老教授眯起眼睛,看向主席台的方向,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就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很快,在那主席台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上来。
先上来的是杨见礼教授,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他走到讲台后面,扶了扶话筒,试了试音。
礼堂里安静下来。
杨见礼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开口道:“同学们,老师们,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为了请一位特殊的同志来讲课。”
他顿了顿,侧过身,朝后台的方向招了招手。
“这位同志,虽然不是大学教授,也不是研究院的研究员。但他做的事情,比很多大学教授和研究员的贡献都大。他的名字,可能你们有些人已经听过了,王卫国,红星轧钢厂攻坚科科长。”
台下微微有些骚动。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有人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杨见礼笑了笑,声音提高了些:“我知道,你们心里可能在嘀咕,一个工厂的科长,能给我们讲什么?是不是就是讲讲生产经验、讲讲车间故事?”
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告诉你们,他能讲的东西,比我这个老头子能讲的都多。国产钻头、齿轮机修复、无缝钢管,这些东西,都是他带着人,一锤一锤砸出来的。你们在书本上看到的那些理论,到他手里,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礼堂里彻底安静了。
杨见礼侧过身,朝后台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下面,让我们欢迎王卫国同志。”
话音落下,掌声响起。
不算热烈,但也不敷衍,更多的是好奇和期待。
王卫国从后台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精神又干练。
走到讲台前,他先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站直身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几百张年轻的面孔。
台下,有人眨了眨眼睛,有人微微坐直了身子,还有人低下头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这么年轻?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王卫国身上,有人眨了眨眼,有人微微张着嘴,有人跟旁边的同学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大家伙彼此对视的时候,都是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意思。
原本听着是轧钢厂那边来了一个小领导,大家还以为至少也是三四十岁的那种,鬓角带点白,脸上有点褶,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同志。
谁知道这一看,也就二十多岁,估摸着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吧。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跟咱们差不多大吗?”
旁边的人点点头,没接话,但眼里的意外是藏不住的。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前面杨教授对于这家伙的介绍。
国产钻头,包括那齿轮机的修复,甚至后面的无缝钢管,这些成果一项比一项让人震惊。
这些名词一个一个从杨教授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台下的气氛就一点一点变了。
不少人听到这里的时候,忽地反应过来。
“哦——”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压低声音,拉了拉旁边同学的袖子,“我好像确实是听说了,咱们学校之前好像也提到过国产钻头。当时老师上课的时候还说,这个钻头的改良思路很巧妙,值得琢磨。”
“还有那个齿轮机!”
旁边的男生也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了一圈,“咱们学校那个齿轮机,说是送到工厂里面修复,该不会就是他修复的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都不是最关键的。
坐在前排的一个高年级学生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你们难道没听到吗?杨教授说的是无缝钢管。这玩意,居然是这位王科长带人攻克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
作为京科大的学生,大家伙对于国内的一些技术,包括难度理解的自然是透彻的。
这不是外行看热闹,这是内行看门道。
如果说前面的国产钻头以及齿轮机修复,他们下大功夫,说不定还能摸索出来的话。
那后面的这个无缝钢管,可是现在公认的卡脖子的技术。
多少研究所、多少专家、多少工厂,前赴后继地扑在这个项目上,最后都铩羽而归。
这不是一般的难,这是难如登天。
这玩意别说一个工业厂的小领导了,就算是杨教授亲自出马,也不见得百分百的可以保票说攻克成功吧?
那个高年级学生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但语气更重:“你们想想,无缝钢管那是什么?那是军工、石油、机械制造,哪一样离得开它?咱们国家一直搞不出来,全靠进口。现在人家搞出来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一时间,大家伙目光全都落在了王卫国身上。刚才那些窃窃私语消失了,那些不以为然的表情也收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只不过这一次,少了几分轻视,多的却是更多的好奇和探究。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凭什么?
他有什么本事?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礼堂前排,那些教授们倒是比学生沉稳得多。
他们早就从杨见礼那里听说了不少,这会儿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期待。
头发花白的张教授微微侧过头,跟旁边的李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且看看。
此时,王卫国站在主席台上。
礼堂里安静极了,几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尚未完全消散的怀疑。
他先是冲着杨见礼教授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敬意,也是感谢。
杨教授站在台侧,冲他微微颔首,目光里满是鼓励。
旋即,王卫国转过身,目光冲着台下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不疾不徐,从前排到后排,从左到右,像是要把在场每一个人都看进眼里。
然后,他微微鞠了一躬。
不深不浅,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的谦卑,也没有故作姿态的傲慢。
接着,他将话筒拿到自己面前。随着稍稍刺耳的声音闪过,调试完整之后,王卫国这才开口道:“各位同学们、老师们,非常荣幸能够被杨见礼杨教授请过来给咱们讲这一次课。”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不是那种演讲家式的慷慨激昂,也不是学者式的引经据典,就是简简单单的说话,像是在车间里跟工友们聊天一样自然。
“其实我在知道这个情况的时候,心里面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我个人的学历不高,在座的各位又都是大学生和老师,在学历上面,我不如大家。”
王卫国一开口,并没有避而不谈自己的学历,反而是坦坦荡荡地和大家伙说了出来。
他没有给自己戴高帽子,也没有刻意谦虚,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
学历,他确实不如台下这些人。
可正因为如此,他站在这里的底气,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大家伙心中也都一动。
正如王卫国所说的,他的学历并不高,可此时讲课的内容又会是什么呢?
一个学历不高的人,站在一群大学生和教授面前,他能讲什么?
台下有人微微坐直了身子,有人把笔握紧了几分。
只见王卫国依旧是面色如常,没有半点紧张或局促。
他缓缓道:“为了今天这次讲课,我也的确是准备了一些,做了准备。在理论方面,或许我还有些欠缺,可根据我在厂里面做的一些实践内容来看,的确也积攒了一些个人的经验。”
他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跟朋友聊自己的心得:“既然杨教授以及各位同学老师能给我这个机会,在这里给大家讲出来,我也就献丑和大家说一下。”
很快,王卫国便是缓缓地将自己从一开始做研究积攒下来的各种实践经验,慢慢地讲了出来。
他没有用高深的理论,没有堆砌复杂的公式,而是从最基础的东西讲起。
他是怎么发现问题的,怎么思考的,怎么试错的,怎么从一堆废铁里把那个关键的参数找出来的。
一开始大家伙听着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挺实在,讲的东西也挺接地气。
可随着王卫国的深入浅出,尤其是结合到他研究的这些各个实例上面。
国产钻头是怎么改良的,齿轮机是怎么修复的,无缝钢管是怎么一步步啃下来的。
大家伙越听心中越惊,不少同学听得更是面色呆滞。
那不是一个技术员在汇报工作,那是一个真正在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在分享他的思考和经验。
每一个实例背后,都有一套完整的逻辑链条。
每一个成功背后,都有无数次失败和调整。
这些东西,书本上没有,课堂上也学不到。
等到王卫国讲完之后,前排那些老师教授们却是率先地爆发出一道雷鸣的掌声。
“好!”
这一声“好”是张教授喊出来的,他拍着桌子站起来,满脸通红,眼里放着光。
旁边的李教授也跟着站起来,使劲鼓掌,脸上的表情既有佩服也有感慨。
紧接着,后排的那些同学们也似乎是在反应过来,跟着便是鼓起了掌来。
那掌声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从礼貌性的回应到发自内心的喝彩,越来越响,越来越热烈,在礼堂里回荡。
刚刚这一番讲述,就算是他们同学有的是虽然还说没有完全听懂,可也大概能体会到,这绝对不是在乱说的。
结合那些研究过实验的例子来说,这位王科长在工业研究的方面简直是一个天才。
他嘴上说着理论方面可能不如他们,可实际上支撑这些实践以及思路研究的,那是需要深厚的扎实的理论基础的。
没有理论,拿什么去分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