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坊,二楼雅间。
丝竹声隔着门扉隐约传来,软绵绵的调子像猫爪子挠在人心尖上。
宁默坐在临窗的矮几前,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论语》,目光落在书页上,一页都没翻。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表情肃穆,活像在国子监的课堂上。
只是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不为别的,就为他方才出去解手回来后,好像看见了沈月茹和柳儿。
那道纤细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楼梯口。
他起初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可紧接着,又一道更娇小的身影跟了过去。
宁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相信自己没看错。
那分明是沈月茹和柳儿!
可她们怎么会在京城?
又怎么会出现在云秀坊这种地方?还……还女扮男装?
此刻,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
“宁兄!宁兄!”
钱万三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宁默猛地回过神来。
钱万三左手搂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右手端着酒杯,满脸红光,见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顿时乐了:“我说宁兄,你抱着一本破书干什么呢?解了个手,怎么变得圣贤起来了?”
“你该不会……咳咳,来来来,放下放下,喝酒喝酒!”
柳如风也凑过来,怀里揽着两个姑娘,笑的很是风流倜傥:“就是!难得出来消遣,你还抱着书不放,这让在座的姑娘们多没面子?”
那两个姑娘掩嘴笑,目光齐刷刷落在宁默身上。
穿鹅黄衫子的那个眼珠一转,扭着腰就要往宁默身边靠:“宁公子,您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让奴家陪您喝一杯?”
宁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书页又翻过一页。
“钱兄、柳兄,你们高兴就好,不用管我。”
他声音平静,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一本正经道:“我读圣贤书的。”
钱万三和柳如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读圣贤书的?
在这地方读圣贤书?
钱万三还想再劝,宁默却已经低下头,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架势。
他感觉书本上的字好像在抖……这烛火……啊不是,是自己的手好像在抖。
以她对沈月茹的了解,沈月茹跟柳儿女扮男装进来,肯定是她们看见自己进来了。
所以这才找过来……
宁默深吸一口气,把书举得更高了些,几乎挡住半张脸。
他的表情越发肃穆,眉头微蹙,嘴唇微抿,仿佛正在思考什么深奥的经义问题。
不管如何,必须立住专情和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设。
来勾栏听曲,纯属是被兄弟坑的。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两道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面容。
走在前面的那个,一身月白长袍,头戴方巾,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得不像话。
只是身形纤细,举手投足间有点放不开,略微拘谨。
后面那个矮一些,穿着青衫,小脸圆圆的,胸肌似乎很发达……像个跟班的武生。
宁默手里的书抖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
他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真的是她们……找来了!
这一刻。
四目相对!
“你们谁啊?干什么的?”
钱万三当时就站起身来,身上的肉颤了颤。
然而,沈月茹站在门口,目光却是越过了钱万三和柳如风,直直地落在宁默身上。
她看见宁默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身姿端正,神色肃穆,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之气。
他身边没有姑娘。
没有酒杯,没有瓜果,只有一盏凉茶和一本翻开不知道是什么书籍。
沈月茹神色微微错愕。
她设想过很多种推开这扇门后可能看到的场景。
也许他左拥右抱,也许他醉眼迷离,也许他正跟哪个姑娘调笑。
可她万万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她的默郎,在这满室脂粉香里,端端正正地坐着读书。
认真的模样让她看了都有几分心疼……他太刻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