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外,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门内,内阁首辅张载玉的声音响起,沉稳,却带着几分疲惫:“陛下息怒。江南水患,天灾难测,非人力可胜……”
“天灾难测?”
赵恒的声音更冷了,“张卿,朕问你,去年工部报上来的堤坝加固方案,是谁批的?”
张载玉沉默了一瞬:“是老臣。”
“那朕再问你,今年江南决堤的几处,是不是去年加固过的?”
张载玉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是。”
“那你还跟朕说天灾难测?!”
赵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朕看不是天灾,是人祸!银子拨下去了,堤坝修了,可修的什么?豆腐渣!一冲就垮!朕砍了几个脑袋?去年砍了三个,今年砍了五个,明年还要砍几个?!”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几个内阁大学士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赵恒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奏折哗哗作响。
“边防呢?北境不宁,年年送银子,年年打仗。朕问你们,北境那些将领,有几个是真正能打仗的?有几个是只会吃空饷的?朕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因为没人去查!没人敢查!”
“吏治呢?地方官贪墨横行,百姓怨声载道。朕派了多少巡察使?可巡察使到了地方,不是被收买,就是被蒙蔽。回来报喜不报忧,朕还以为天下太平!”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朕登基这些年,自问勤勉,不敢懈怠。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问题一个都没解决?是朕不够勤勉,还是你们不够用心?”
内阁大学士们齐刷刷跪下:“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赵恒看着他们,胸膛起伏,半晌没有说话。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他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张卿,你起来说话。”
张载玉站起身,垂手而立。
“翰林院那边,有没有什么好点子?”赵恒问。
张载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翰林院呈上来的几份策论,老臣都看过了。有的说加固堤坝,有的说疏浚河道,有的说增设闸口……都是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
赵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礼部那边呢?”
“礼部说……此事当由工部牵头。”
赵恒冷笑一声:“工部说当由户部出钱,户部说当由地方出力,地方说当由朝廷做主。互相推诿,互相扯皮,这就是朕的朝廷!好的很啊!”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赵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咚~
咚咚~
一下一下,像敲在几个内阁大学士的心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陛下,翰林院掌院学士徐阶求见。”
赵恒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徐阶?
这时候进宫,什么事?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徐阶快步走入,躬身行礼:“臣徐阶,叩见陛下。”
赵恒摆了摆手:“起来吧,什么事?”
徐阶直起身,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双手递上:“陛下,臣今日收到一份策论抄录,是国子监一个学生在课堂上的言论。臣看了,觉得……觉得颇有见地,特呈陛下御览。”
赵恒接过册子,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国子监崇文堂宁默论礼乐治国及三大患……课堂问答抄录。”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宁默?
又是这个宁默?
他没有说话,翻开第一页,低头看去。
起初,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一个国子监的旁听生,此前策论确实惊艳,但人的才华有限,这个时候,又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再往下看,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看到“礼乐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时,他忍不住“嗯”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
看到“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礼乐,天下也能大治”时,他抬头看了徐阶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徐阶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赵恒低下头,继续看。
看到“三大患乃一体之患”那一段时,他放下册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内阁大学士们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不知道那本册子上写了什么,能让陛下如此专注。
张载玉偷偷看了一眼赵恒的脸色,只见那张原本阴沉的脸,此刻竟带着几分……惊喜?
他心中一动,却不敢多问。
赵恒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徐阶,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