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只会让人觉得她在编荒唐的借口。一条狗,怎么拖得动那么大一件披风?就算拖动了,怎么会藏起来?藏起来干什么?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在人类看来,狗偷东西是天方夜谭,是不可理喻,是胡说八道。
不说?
那这偷盗的罪名就要扣在她头上。在宫里,偷主子东西是大罪,轻则杖责撵出宫,重则……
她想起前几日听其他宫女闲谈时说起的事。去年有个小太监偷了贵妃一只玉镯,被抓住了,当场就打断了两条腿,然后扔出宫去。寒冬腊月里,那太监冻死在街头,尸体过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已经硬得像根冰棍。
思琪的手心沁出冷汗。怀里的披风冰凉光滑,像一条随时会滑走的蛇,滑走了,她就完了。
“说话!”刘姑姑又逼近一步,那张脸几乎贴到思琪面前,眼神像要吃人。
院子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思琪看见春杏在人群里急得团团转,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快说啊快说啊”。看见秋菊和冬梅担忧的眼神,她们虽然跟思琪不熟,但毕竟同住一屋,出了这种事,她们也怕受牵连。也看见几个平日里爱说闲话的宫女嘴角幸灾乐祸的笑意,那笑意压都压不住,像过年得了赏钱似的。
思琪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从鼻腔进去,经过喉咙,灌满胸腔,然后缓缓沉到丹田。做狗的时候,每次遇到危险,主人都会教她深呼吸。说深呼吸能让人平静,能让人想清楚。她不知道对狗有没有用,但此刻,她需要平静。
她抱着披风,慢慢跪了下来。
“回姑姑,”她的声音很稳,出乎自己意料的稳,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披风确实不是奴婢偷的。但奴婢知道是谁藏的。”
刘姑姑冷笑:“谁?”
思琪抬起头,目光越过刘姑姑,看向院子角落的杂物堆——那里堆着些破旧的竹筐、木盆,还有几个已经不用了的熨衣架。落满灰尘,结着蛛网,是所有人都会忽略的角落。
“是老鼠。”她说。
院子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老鼠?”刘姑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疙瘩几乎能夹死苍蝇,“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老鼠能叼走这么大件披风?你编瞎话也要编得像样些!”
“不是叼走,是拖走的。”思琪慢慢地说,脑子里飞快地编着故事,一边编一边捋顺逻辑,“奴婢昨夜起来小解,听见库房那边有动静。过去一看,见几只大老鼠正拖着披风往墙根跑。那老鼠个头很大,有……有小猫那么大,拖着披风跑得飞快。奴婢当时吓坏了,又怕惊了它们反倒把披风扯坏,就没敢声张。想着等天亮了再禀报,谁知一觉睡过了头……”
她说得半真半假——昨夜确实有动静,也确实有“动物”,只是不是老鼠,是狗。老鼠有多大?她没见过,但听春杏说过,宫里的老鼠常年偷吃膳房的粮食,养得又肥又大,比乡下的猫还壮。这个说法正好拿来用。
刘姑姑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来刮去,刮了一遍又一遍。思琪强作镇定,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抱着披风的手却微微发抖——那发抖控制不住,像风中的叶子。
“那你刚才在草丛里做什么?”刘姑姑问。
“奴婢想着老鼠可能把披风拖进了洞里,就去看看。果然……”思琪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披风,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只是披风已经被糟蹋成这样,奴婢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刘姑姑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长,长得像过了一年。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每个人都在等刘姑姑开口。
终于,刘姑姑伸手接过披风,抖开来仔细查看。
锦缎在日光下展开,虽然沾着草屑泥土,虽然皱成一团,但依然能看出底子里那流动的银光。刘姑姑用手指捻了捻那些草屑,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泥土味,有草腥味,有潮湿的霉味,但没有狗身上特有的骚臭味。
她当然闻不出来。狗的嗅觉比人灵敏千百倍,人却很难分辨那些细微的差别。在人的鼻子里,土腥味和狗骚味差不多,根本分不清。思琪正是赌这一点。
“就算是老鼠拖的,”刘姑姑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冷硬,但比刚才缓和了些许,“披风在你手里发现,你也脱不了看管不力的干系。今夜不许吃饭,把这披风洗干净熨平整。若是洗不干净,熨不平……”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若是洗不干净,就按偷盗论处。
思琪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差点让她瘫软在地。她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凉飕飕的:“谢姑姑开恩。”
一场风波就这样暂时平息了。
宫女们各怀心思地散了,该干活的干活,该受罚的受罚。院子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思琪还跪在原地,膝盖硌得生疼。春杏跑过来扶她,一边扶一边小声念叨:
“你可吓死我了。怎么会有老鼠拖披风?那得多大的老鼠?你亲眼看见了?”
思琪没接话,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已经跪红了,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接过披风,往井边走去。
春杏跟在她身后,还在念叨:“不过你也算机灵,知道推给老鼠。若是咬死了不认,或者说出什么更荒唐的借口,刘姑姑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老鼠虽然荒唐,但总比你说是……”
她没说下去,但思琪知道她想说什么——总比说是狗偷的强。
是啊,推给老鼠。
在人类看来,老鼠偷东西是可能的,是合理的,是能接受的。老鼠会偷粮食,偷腊肉,偷一切能吃的东西。偷披风虽然离谱,但毕竟只是“离谱”,不是“荒唐”。
而狗偷东西,却是荒唐的,是滑稽的,是只有疯子才会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