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呈祥》正唱到拜堂处,红绸高挂,锣鼓喧天。
戏台上,扮相俊俏的生旦相对而立,手里攥着红绸的两端,正缓缓往一处走。那红绸又长又宽,在灯影里泛着绸缎特有的光泽,随着两人的步伐轻轻晃动。唢呐吹得震天响,锣鼓敲得人心跟着跳,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把整个寿宴推向了高潮。
席间众人看得笑意盈盈,有人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有人低声议论着这出戏唱得好不好,还有人端着酒杯,趁着这热闹的空当互相敬酒。太后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身后站着四个打扇的宫女,扇子轻轻摇动,带起一阵阵凉风。
可太后的眉头,却不知怎的,微微蹙了起来。
那蹙眉很轻,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皇帝正端起酒杯要饮,余光瞥见,动作顿了顿。他侧过身,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母子俩能听见:
“母后可是身子不适?”
太后摇摇头,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笑意:“无妨,只是……”她又叹了口气,那叹息比蹙眉更明显,带着说不清的忧虑,“心里惦记着欢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皇帝听见了。
欢欢是太后养了八年的京巴犬。
通身雪白,只鼻尖一点黑,像个墨点落在雪地上。最是活泼不过,太后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跑起来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团滚动的雪球。太后用膳时它蹲在脚边,太后看书时它趴在榻上,太后午睡时它蜷在床边,寸步不离。宫里人都说,欢欢是太后的影子,有太后在的地方,必有欢欢。
今日寿宴却不见踪影。
方才皇帝还问起,太后只说它贪睡,年纪大了,越发懒了。可这会儿看太后的神情,显然不只是贪睡那么简单。
“欢欢怎么了?”皇帝放下酒杯,眉头也微微皱起。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忧虑,像母亲担心生病的孩子:“这两日不知怎的,不吃不喝,蔫蔫地趴着,唤它也不理。往日里最馋的肉糜端到嘴边,它闻一闻就扭开头,连看都不看一眼。水也不喝,就那么趴着,眼睛半睁半闭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皇帝沉吟道:“传太医看过没有?”
“太医来看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他们只会医人,哪懂狗的病?来了两个太医,这个说是脾胃不和,那个说是受了风寒,开的方子一个比一个离谱。我不敢给欢欢乱吃,只好先放着。”
席间离得近的几位老臣听见了,面面相觑。
狗病了,太医束手无策,这确实是难题。若是旁的什么东西,太后也不会这样忧心。可欢欢不一样,那是太后养了八年的狗,日日陪在身边,比人还亲。太后年事已高,最是念旧,欢欢陪伴她这些年,如今这般,难怪她心神不宁。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寿宴正酣,欢声笑语,歌舞升平,却因一只狗的病而添了愁绪,实在不是吉兆。几位嫔妃交换着眼色,想开口劝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说“一只狗罢了,老佛爷莫要太过忧心”?那是找死。说“欢欢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没有人敢开口。
就在这时,彩灵轻轻碰了碰思琪的手。
那动作很轻,只是手肘挨过来,碰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思琪低头,对上彩灵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询问,有鼓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期盼。
思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彩灵是想让她去看看。
因为彩灵知道,在尚衣局时,思琪曾与野狗“交谈”的事。那日思琪在院子里喂土黄狗,被彩灵撞见过一回。彩灵没多问,只是看着她和狗相处时的样子,眼里有好奇,也有若有所思。
可那是私下里。
现在,在这满朝文武、皇室宗亲面前,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思琪的手心沁出冷汗。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虽然那些目光此刻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可只要她迈出这一步,那些目光就会像箭一样射过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麻,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见太后眼里的忧虑。
那神情,像极了主人带她去看病时的样子。焦急,心疼,却又无能为力。主人抱着她,一边揉她的头一边说“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可主人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那种担忧,她太熟悉了。
思琪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从鼻腔进去,经过喉咙,灌满胸腔,然后缓缓沉到丹田。像从前在救助站时,看见那些生病的狗,她总是会凑过去,用鼻子拱拱它们,用舌头舔舔它们。那是狗与狗之间的安慰,不说话,却什么都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