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子,锈迹斑斑,放在一堆枯竹叶上。笼子里头关着一条狗——是条黑背,体型很大,比一般的狗大一圈。但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包着骨头。毛色黯淡,灰扑扑的,一点光泽都没有。
它正趴在笼子里,有气无力地呜咽着。声音很轻,很弱,像是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思琪的心揪了一下。
那揪心的感觉,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疼得喘不过气。她想起从前在救助站,那些被遗弃的狗,也是这样,关在笼子里,等着人来,或者等着死。
她走近些。
那狗察觉到有人,抬起头,露出警惕的眼神。那眼神很凶,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可很快,那眼神变了——
从警惕,到疑惑,再到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它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思琪蹲下身,隔着笼子与它对视。
她能感觉到这条狗的恐惧和痛苦。那恐惧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像一股气,她闻得到。那痛苦也是,像针刺一样,扎在她心上。还有……饥饿。剧烈的饥饿,烧灼般的饥饿。
“你怎么在这儿?”她轻声问。
黑背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那摇动很轻,只是尾尖动了动。然后它喉咙里发出呜咽声,那声音像是在诉说:我被关在这里三天了,没吃没喝,快不行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思琪看了看四周,没人。
竹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远处的永和宫灯火通明,可这边一片黑暗。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半块饼。
是中午省下来的,用帕子包着,还温热着。她本来留着当晚饭的,现在用上了。她掰下一小块,从笼子缝隙里塞进去。
黑背嗅了嗅。
它凑近那块饼,鼻子翕动着,闻了又闻。然后它伸出舌头,把饼卷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连嚼都没嚼,直接就咽了。
吃完,它又眼巴巴地看着思琪。那眼神里有渴望,有哀求,还有一点点希望的光。
思琪把剩下的饼都给了它。
黑背吃完,似乎有了些精神。它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站起来了。它凑到笼子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思琪的手。
那鼻头冰凉,湿漉漉的,像从前的她自己。
思琪的心软成一滩水。
“谁把你关在这儿的?”她问。
黑背看向永和宫的方向。
那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它盯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那咆哮声里带着恨,带着怒,还有一丝委屈。
是永和宫的人。
思琪明白了。
这条狗,可能是二皇子从北疆带回来的,也可能是永和宫从前养的。总之,现在被遗弃在这里,关在笼子里,任其自生自灭。没吃没喝,没人管,就等着死。
就像那些被利用完就抛弃的人一样。
小顺子,秋月,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用完了,就扔了。
她正想着怎么救它,竹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思琪连忙躲到一丛竹子后面,屏住呼吸。
来的是两个太监。
穿着普通的太监服,提着食盒。他们走到笼子前,其中一个踢了踢笼子,铁笼发出咣当的声响。
“还没死?”那个太监说,声音尖细。
“差不多了。”另一个说,蹲下来看了看,“你看它那样,眼睛都直了,估计就这一两天了。二殿下说了,等它断气了就处理掉。这狗凶得很,留着也是祸害,不听话就得死。”
“可惜了,是条好狗。”第一个太监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听说在北疆的时候,它可凶了,咬死过好几个鞑靼人。二殿下可喜欢它了,走哪儿都带着。”
“好狗有什么用?”第二个太监冷笑,那笑容很冷,“不听话就得死。它咬了二殿下的人,二殿下能留着它?再说了,现在宫里养着那么多狗,不缺这一条。”
两人说着,把食盒里的剩菜剩饭倒在笼子前的地上。饭菜混在一起,有肉有菜,还冒着热气。
“吃吧,最后一顿了。”那太监说,又踢了踢笼子,“多吃点,做个饱死鬼。”
然后他们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外。
黑背看都没看那些食物。
它只是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那吼声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它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思琪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竹子后面出来。
她看着笼子里的黑背,看着它眼里的不甘和愤怒,看着它挺直的身子,看着它燃烧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你想出来吗?”她轻声问。
黑背看着她,尾巴摇了摇。那摇动比刚才有力了些。
“我可以帮你。”思琪说,“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她凑到笼子边,用只有狗能听懂的方式,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是狗的语言,不需要声音,只需要气息和肢体。她说:你帮我找一样东西,找一个人。找到了,来长春宫找我。我会给你吃的,给你住的,给你一个家。
黑背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像烛火,在黑暗里闪烁。它站起来,虽然虚弱,虽然腿还在抖,却挺直了脊背,像一杆标枪,像一个战士。
思琪找到笼子的锁。
是一把普通的铜锁,已经生了锈,锈迹斑斑。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了几下。砸第一下,锁上多了个凹痕。砸第二下,凹痕更深了。砸第三下,锁开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