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来得突然,呼呼的,卷起地上的落叶。思琪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线轴被风一扯,脱手飞了出去!
“哎呀!”彩灵惊呼。
线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直直朝太液池飞去。它飞得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鸟。眼看就要掉进水里——
一道青色的身影猛地窜了出去。
是陆青。
他纵身一跃,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像燕子一样掠出去,在空中抓住了线轴。
可力道太大了。
他收势不住,身子还在往前冲。眼看就要掉进池里——
“陆青!”
萧珩也动了。
他抓起岸边一根撑船的竹篙,那是船夫留下的,靠在柳树上。他用力一掷,竹篙飞了出去,又快又准。
在陆青落水前,竹篙横在了他脚下。
陆青脚尖一点竹篙。
借力翻身,稳稳落在了岸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工夫。
彩灵和思琪都看呆了。
张着嘴,瞪着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陆青站稳后,看了看手里的线轴。
又看了看天上的风筝——线已经断了,风筝正飘飘悠悠地往下落。没了线的牵引,它飘得摇摇晃晃,像一片落叶。
“可惜了。”他说。
话音刚落,黑背动了。
它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四爪蹬地,扬起一阵尘土。它追着风筝落下的方向跑,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花斑和土黄也跟着冲了出去。
三条狗在草地上狂奔。它们跑得很快,像三支箭。黑背在最前面,花斑紧随其后,土黄稍微慢一点,但也拼了命地追。
风筝越落越低。
飘飘悠悠的,在风里打着转。
最后落在了一片灌木丛里。
黑背第一个赶到。
它一头扎进灌木丛,枝叶哗啦啦响。片刻后,它钻了出来,嘴里叼着那个风筝。
风筝完好无损。
只是沾了些草叶,有几片叶子粘在纸上。
它叼着风筝跑回来,放在思琪脚边。
然后蹲下。
尾巴得意地摇着,像在邀功。
思琪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谢谢你。”
黑背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在说“不客气”。
彩灵这才回过神。
她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陆大人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没事。”陆青摇摇头。
他把线轴还给思琪。
“就是可惜了风筝线,断了。”
“断了就断了。”萧珩走过来,笑道,“风筝没坏就好。它可是功臣,立了大功的。”
他指了指黑背。
黑背听见说自己,尾巴摇得更欢了。
“倒是你,身手不错啊。”萧珩看着陆青,眼里带着赞赏,“那一跃,真有几分武林高手的风范。”
陆青摇摇头。
“让世子见笑了。小时候在乡下练过几天把式,不算什么。”
“怎么会?”萧珩看着思琪手里的风筝,“这风筝做得真好。是你做的?”
“是。”陆青点头,“打发时间罢了。”
“那再做一个吧。”彩灵眼睛亮晶晶的。
她凑过来,拉着萧珩的袖子。
“我也想要一个!要蝴蝶形状的!要大红色的!飞得高高的!”
萧珩笑着摇头。
“你啊,看见什么好就要什么。”
“我不管,我就要。”彩灵拉着他袖子撒娇,“你让陆大人做嘛,做好了送我。”
萧珩只好应下。
“好好好,做做做。回头我跟陆青说,让他给你做一个。”
几个人说说笑笑,又回到池边。
彩灵拉着萧珩去折柳枝。
上巳节有折柳祓禊的习俗,把柳枝编成环戴在头上,可以祛病消灾,保佑一年平安。这是老规矩了,宫里年年都做。
岸边柳树多,柳枝又长又软,正好编环。
思琪和陆青坐在岸边石头上休息。
那块石头很大,平平整整的,正好能坐两个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池面上,波光粼粼的。那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钻石。
远处有宫人在唱歌。
是古老的祓禊歌,调子悠扬婉转,在晨风里飘得很远。歌词听不太清,只知道是在祈求平安,祈求风调雨顺,祈求无病无灾。
小黄趴在思琪脚边。
它跑累了,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喘着气。眼睛半眯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黑背它们也围了过来。
或趴或坐,把两人围在中间。花斑趴得最近,脑袋搁在思琪鞋面上。土黄趴在另一边,尾巴偶尔摇一下。老狗趴得最远,但也在圈子里。
思琪看着手里的风筝。
燕子形状的,淡青色的,在阳光下格外好看。她忽然说:
“我从来没放过风筝。”
“是吗?”陆青转头看她。
他侧过脸,阳光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光让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平时那样冷硬。
“小时候也没放过?”
思琪摇摇头。
她小时候是狗,狗怎么会放风筝?
但她不能说。
只能说:“家里穷,买不起。”
陆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池面,波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我也没放过。”他说,“小时候家里也穷,别说风筝,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我妹妹……她最想要个布娃娃,可我娘给她缝了个布袋子,里面塞了些旧棉花,就当娃娃了。她抱着那个布袋子,高兴得不得了。”
他的声音很低。
带着淡淡的遗憾。
“可直到她走,都没能给她买个像样的布娃娃。我一直想,要是那时候有钱就好了。”
思琪的心揪了一下。
那揪心的感觉,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
她想起主人给她买的那些玩具。
橡胶骨头,咬起来吱吱响。毛绒兔子,软软的,抱着睡觉。会叫的小鸭子,一按就叫。虽然不贵,但她都很珍惜,每一个都玩到破破烂烂还不舍得丢。
她想起主人蹲下来,把玩具递给她,眼睛亮亮的:“思琪,你看,妈妈给你买的。”
那时她只会摇尾巴。
把玩具叼过来,摇着尾巴感谢。
现在,她有了人类的语言。
“你妹妹……她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