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2日

天刚亮，孙元林就来敲门。

周加文开的门，还揉着眼睛。

“爹？”

“周全呢？”

“睡着呢。”

孙元林往里看了一眼说:“抱出来，跟我去放羊。”

周加文愣了:

“他才多大？

放什么羊？”

孙元林没解释，只是说:“抱出来。”

木玉清听见声音，抱着周全走出来。

“爹，”

她问：“咋了？”

孙元林看着周全，周全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带他去河边看看。”孙元林说

木玉清犹豫了一下

周加文说:“去什么河边，路那么难走，摔着咋办？”

孙元林看了他一眼

周加文不说话了

木玉清把周全递给孙元林

“爹，你小心点。”

孙元林点头，抱着周全走了。

周加文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摸出烟来点上。

“老头子今天咋了？”他说

木玉清没答，只是看着那越走越远的背影。

孙元林走得很慢

周全在他怀里，不哭不闹，看着山，看着树，看着天上的云。

山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和土疙瘩。

孙元林走了一辈子，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下脚，哪里会滑。

但今天他走得格外小心

怀里抱着孙子，他不敢大意。

走到半山腰，碰见村里人。

“元林叔，这是抱谁家孩子？”

“周全。”

“哦，加文家的。

这么小就带出来？”

孙元林点头，没停，继续往下走。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摇摇头，走了。

往下走，路越来越险。

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悬崖下面很深，看不见底。

孙元林把周全抱得更紧

周全还是看着，不知道害怕。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山脚。

河边到了

万年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得慢些，声音也轻些。

河边有一块平地，草长得很好。

羊群正在那儿吃草，看见孙元林来了，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吃。

河边有间铁皮棚，是孙元林自己搭的。

几根木头撑着，顶上铺了铁皮，四面透风。

他把周全抱进棚里，放在自己平时坐的那块石头上。

周全坐着，看着外面。

孙元林在旁边坐下来，点了根烟。

“孙孙，”

他说：“这就是万年河。”

周全当然听不懂

他只是看着那条河，看着水在流。

孙元林抽着烟，也看着河。

“这条河，”

他说：“有一亿年了。”

水在流，声音很轻。

“一亿年，”

孙元林又说：“你知道一亿年有多长吗？”

周全转过头看他

“比人活一百年长多了，”

孙元林说：“比一千个一百年还长。”

他指着河水

“这水，流了一亿年。

以前的人喝过它，以前的人在里面洗过澡，以前的人淹死在里面。

现在还是这样流。”

周全又看河

“你以后会有很多钱，”

孙元林说：“比你爹多，比加洪多，比村里所有人都多。”

他顿了顿

“但钱买不回这条河。”

风吹过来，有点凉。

孙元林把周全抱起来，抱到河边。

水就在脚边，清澈见底，能看见石头和沙子。

“你看这水，”

他说：“多清。”

周全低头看

水里有影子，是他的脸，还有爷爷的脸。

“记住这条河，”

孙元林说：“孙孙，记住。”

周全不知道记住了没有

他只是看着

羊在旁边叫了一声，又低头吃草。

孙元林抱着周全，在河边站了很久。

太阳升高了，照在水面上，闪闪发光。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跟父亲来放羊。

父亲也带他到河边，也跟他说过差不多的话。

“这河一亿年了，”

父亲说：“记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