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7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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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嵩县的大山,比天钻坡村还高。
公路是土路,弯弯绕绕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面包车开上去,扬起一路黄灰,半天散不掉。
赢光保家在半山腰,三间土坯房,门口有个小院坝,晒着苞谷和辣椒。
周加洪坐在院坝里,手里端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茶。
他是被赢光保特地叫来的
“加洪,上来玩嘛,好久没见了,整点酒。”
赢光保在电话里说得热情,周加洪不好意思推。
再说,新房子盖了一半,天天在工地上累得要死,出来透透气也好。
“加洪,喝茶喝茶,不要客气!”
赢光保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白酒。
“姐夫,少喝点,我还要回克尼。”
“回哪样回,今晚就住在这跌。
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克!”
赢光保把酒桶放在桌上,又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女人。
女人穿着碎花衬衣,头发扎成马尾,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黑,但五官端正。
她手里端着个盘子,里面是炒好的花生米。
“加洪,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妹,李桂香。”
赢光保笑呵呵地介绍
“桂香,这就是我常跟你讲尼,我舅子周加洪,人实在,能干。”
李桂香低着头,把盘子放在桌上,小声说了句“来了嘛”,就转身回屋了。
周加洪愣了一下:
“姐夫,你是……”
“吃饭嘛,多个人热闹。”
赢光保给周加洪倒酒,满上。
“来,先干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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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上了桌。
炒腊肉
炖土鸡
凉拌黄瓜
还有一碗酸菜红豆汤
都是硬菜,在村里算丰盛了。
李桂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添酒加菜,手脚麻利。
她不太说话,但每次出来,都会看周加洪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周加洪也在看她
女人他见得多,但李桂香不一样。
她不张扬,不咋呼,安安静静的,像个过日子的人。
“加洪,你一个人又要盖房子,又要带桐桐,以后咋个整?”
赢光保给他夹了块腊肉:
“加洪,找个知冷知热尼人,才是正事!”
周加洪喝了口酒,没说话。
他知道姐夫的意思
这是相亲
“桐桐现在我妈带着尼,房子也快盖好了。”
“快盖好了,也要人招呼尼嘛。”
赢光保又给他倒酒:
“加洪,你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尼,咋个行?
再说了,你才二十出头,总不能一辈子不找嘛?”
周加洪闷头喝酒
小杨梅尼事,他不想提。
离了就离了,再找一个,也没什么。
“桂香这个人,命苦。”
赢光保压低声音:
“前头那个不成器,离了。
自己带着个姑娘,一个人苦死苦活尼。
你要是看得上,我做媒,保证她跟你好好过日子。”
“姐夫她前面那个因为哪样离?”
周加洪问
赢光保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那个狗日呢不是人,好吃懒做还打婆娘。
不说他了,离都离了!”
赢光保给周加洪夹菜:
“来,吃鸡,这个鸡是自家养呢,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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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李桂香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蘸水。
她走到桌边,把碗放下的时候,赢光保伸手给她夹了块鸡肉:
“桂香,你也吃,不要忙了!”
筷子递过去的时候,赢光保的手似乎无意地碰了李桂香的手背一下。
李桂香的手缩了一下
很快,像是被烫着了。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说了句“我吃着呢”,转身又进了厨房。
赢光保收回手,端起酒杯:
“加洪,喝酒。”
周加洪已经有点酒意了,没注意这些。
他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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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坝角落里,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画圈圈。
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裙子。
她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得很认真。
“那是桂香尼姑娘,叫李小燕。”
赢光保说
“乖得很,不哭不闹的。”
周加洪看了一眼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又低下头去。
“几岁了?”
“五岁多了。”
赢光保又给他倒酒
“桂香一个人带着她,造孽得很。
加洪,你要是看得上,两个一起带过去,多个女儿,多好。”
周加洪没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酒,看着院坝外面的山。
山很高,天很蓝,云很白。
周加洪心里空落落的
离婚几个月了,说不想是假的。
但想什么呢?
想前妻小杨梅?
想大女儿周艾艾?
还是想那个散了架的家?
周加洪说不清楚
“处处看嘛。”
他闷声说了一句
赢光保眼睛亮了
“好!
加洪爽快!”
赢光保拍着周加洪的肩膀:
“你放心,包你满意。
过两天,我让桂香去天钻坡村帮你妈做做饭,也让妈瞧瞧。”
周加洪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酒喝得有点多,脑袋昏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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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香又从厨房出来了
这回她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
“加洪哥,喝碗汤,解酒尼。”
李桂香说话声音很轻,带着点川东口音。
周加洪抬头看她:
灯光下,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好。”
周加洪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是酸菜红豆汤,酸酸的,带着点辣味,确实解酒。
“桂香,你也坐嘛,不要忙了。”
赢光保拉过一把凳子,让李桂香坐下。
李桂香坐在桌边,离周加洪不远。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加洪哥,你房子盖到哪样程度了?”
她问
“快好了,差二层、三层。”
“那要请很多人吧?”
“嗯,请了村里尼人帮忙。”
“要不要我去帮忙做饭?”
李桂香抬起头,看了周加洪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