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9月17日
明昆市郊的沙场在九月的光景里显得灰扑扑的。
堆成小山的砂石料在太阳底下泛着白晃晃的光,拉沙的货车一辆接一辆地进出,扬起一路黄灰。
工棚搭在沙场边上,几根钢管撑着一块石棉瓦,四面透风,但比露天强些。
周加文蹲在工棚里,面前摆着一张用木板钉的桌子,上面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
老刘蹲在他对面,手指头在图纸上比划:
“周哥,你看,新设备放在这个位置,传送带从这跌走,出料口对着堆场,效率能提不少。”
老刘四十出头,干砂石这行十几年了,人瘦,脸黑,说话的时候眼睛眯着,像是在算账。
他是这个沙场的实际经营者,周加文出资金,他出技术和场地,两个人搭伙干了一段时间,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产量能提多少?”
周加文问
“翻一番!”
老刘竖起两根手指
“现在一天出两百吨,新设备上了,四百吨打底!
质量还能更好,洗出来尼砂子干净,工地那边抢了要!”
王总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着腿抽烟。
他是周加文最早认识的工地老板之一,四十多岁,肚子上有肉,说话慢条斯理的。
“周哥,老刘说尼对。
现在几个工地用量都上来了,你这边供不应求,我那边还要从别处调砂子补缺口!
你要是能扩产,我第一个加单!”
吴老板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是负责运输的,手底下有五辆车,天天跑砂石运输。
“扩产我没得意见,但设备要十几万,手头尼钱不够!”
老刘点点头:
“我算了算,新设备加上安装调试,至少要十二万。
我跟老王凑了凑,能拿出四万,还差八万。”
王总弹了弹烟灰:
“我阔以找朋友借,但利息高,月息两分。”
“两分?”
吴老板抬起头:
“那不是抢钱嘛!
借八万,一个月利息一千六!”
“急用钱尼时候,哪管得了那么多!”
王总摊摊手
周加文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沙场外面。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货车还在跑,一辆接一辆,像蚂蚁搬家:
“老刘!”
“嗯。”
“新设备上了,质量能不能保证?”
“周哥,你放心,我老刘别尼不敢说,沙子质量绝对没问题!
新设备是上海产尼,我专门克看过,洗出来尼砂子颗粒均匀,含泥量低,比我们现在尼好一个档次!”
老刘拍着胸脯,声音都大了几分。
“行。”
周加文把烟掐灭:
“扩!
设备你抓紧联系,钱尼事我想办法!”
正说着,沙场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货车喇叭按得震天响,有人在骂骂咧咧。
老刘站起来往外看,脸色变了:
“周哥,门口堵了两辆车!”
几个人走出工棚,看见沙场大门被两辆面包车堵得严严实实。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有的叼着烟,有的嚼着槟榔。
为首的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耳朵根,疤是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刀疤脸叼着烟,斜眼看着走过来的周加文。
“你就是周加文?”
“我是
你是哪个!”
“我是哪个不重要!”
刀疤脸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这个沙场,从今天起,每天给我们洪哥交五百块管理费,不然……
你这沙,一粒也运不出克!”
老刘气得脸都红了,往前迈了一步:
“放你妈的屁!
哪样管理费?
老子干了十几年,从来没交过哪样管理费!”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盯着周加文:
“五百块一天,不多。
洪哥说了,你生意这么好,交点管理费,大家都有饭吃!”
周加文走上前,站在刀疤脸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不到两步的距离。
周加文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洪哥尼管理费,我没听说过!”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做生意,该交尼税一分不少,不该交尼钱,一分不给!
你们想砸场子,来试试!”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周加文,你不要不识抬举!
洪哥在明昆混了十几年,没得人敢不给他面子!”
“那是别人呢事!”
周加文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今天把话放这跌!
今天你们敢动这里面一块石头?
明天我就让洪哥少一条财路!
不信,试试?”
周加文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刀疤脸往后退了半步。
王总、老刘、吴老板都站在周加文身后,怒目而视。
沙场的工人们也慢慢围过来,手里拿着铁锹和撬棍,十几个人,把面包车围了一圈。
刀疤脸左右看了看,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周加文,你有种!
走了瞧!”
他一挥手,七八个人上了面包车。
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两辆车倒出沙场大门,扬起的黄灰扑了众人一脸。
面包车开走了,沙场门口安静下来。
老刘吐了口唾沫:
“呸!
狗仗人势尼东西!”
王总皱着眉头,拍了拍周加文的肩膀:
“周哥,洪哥这是要硬来了!
我们扩产尼事……”
周加文站在原地,看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带着砂石料的灰尘,迷了眼。
他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回工棚:
“扩!
不仅要扩,还要快!”
周加文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洪哥越是这样,说明我们越做对了,挡了他尼财路!
钱尼事,我想办法!
老刘,设备你抓紧联系!
老王,工地那边你稳了!
老吴,运输线要保证安全,多找几个可靠尼兄弟跟车!”
老刘点点头:
“是了周哥,我明天就克上海看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