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石沟村委会上午十点
荒石沟村在明昆市北边,离市区三十多公里。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村委会是栋两层的水泥房,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荒石沟村民委员会”。
字迹已经斑驳
周加文的车停在村委会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
老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周哥下车,迎上来:
“周哥,来了。”
“嗯。”
周加文点点头,看了看四周。
村委会门口有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树下有几个老头在晒太阳,砸着草烟,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马村长已经在里面了。”
老刘低声说:
“付副局长那边打过招呼了,马村长态度很好。”
“好。”
周加文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村委会。
一楼是间大屋子,摆着几张旧办公桌,墙上贴满了各种表格、通知、奖状。
靠窗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
他就是马村长
“马村长,这位就是周加文,周老板!”
老刘介绍
马村长站起身,和周加文握手。
手很粗糙,很有力:
“周老板,坐,坐。”
马村长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周加文笑着坐下,老刘坐在他旁边:
“马村长,打扰了。”
周加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马村长。
“不打扰不打扰。”
马村长笑眯眯接过烟,周加文给他点上。
两人抽着烟,一时都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麻雀的叫声。
过了一会儿,马村长先开口:
“周老板,老鹰嘴那块地!
你给是真尼要承包?”
“真尼!”
周加文点头:
“我看了几次了,地方虽然有点偏,但是挨了公路,以后发展起来,有前途。”
马村长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周老板,我说实话嘎。
老鹰嘴那块是荒滩,石头多,土质差,哪样都不好种。
村里面尼人都不要!”
“这些年一直荒了,现在草长尼比人还高。”
“你要承包,是好事。
给村里面增加点收入,也给村民们创造就业机会。”
周加文听着,没插话。
“就是……”
马村长顿了顿,看了看周加文:
“承包费这块,村里面开过会了。
三十年,一次性付清,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万。”
马村长点头:
“周老板,这个价钱,说实话,不贵。
三十年,三万块,平均一年一千。
那块地有五十多亩,算下来一亩一年才二十块钱。”
周加文没马上回答
他抽着烟,看着窗外。
老槐树下,那几个老头还在晒太阳,有一个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马村长,价钱阔以。”
周加文转过头:
“但有个条件,合同要写明,这三十年里面,村里不能以任何理由收回土地,也不能干涉我尼经营!”
“这个自然!”
马村长笑了:
“合同我们都拟好了,你看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加文。
周加文接过,一页一页仔细看。
合同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条款清楚。
承包期限三十年,从1997年1月1日到2026年12月31日。
承包费三万,一次性付清。
土地用途:砂石开采、加工、经营。
甲方(村委会)义务:保证乙方正常经营,协调村民关系。
乙方(周加文)义务:按时缴纳承包费,合法经营,不得破坏生态环境。
最后是签字盖章的地方
周加文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
“马村长,合同没得问题。”
“那就签?”
“签!”
周加文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在乙方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加文
三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马村长也签了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村委会的公章。
红色的印泥,在甲方盖章处重重按下去:
“周老板,合作愉快!”
马村长伸出手
“合作愉快!”
周加文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天钻坡村·周加洪家中午
消息是周加美带来的
她坐班车从明嵩县到天钻坡,一路哭过来的。
到周加洪家时,整个人像丢了魂,眼睛肿得睁不开。
“加洪……
光保……
光保判了……”
周加洪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声音抬起头:
“姐夫判了?
判了几年?”
“七年……”
周加美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七年啊……
我咋个活啊……
我一个人咋个活啊……”
周加洪放下斧头,脸色阴沉。
他没说话,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李桂香在屋里做饭,听见哭声走出来。
看见周加美,李桂香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转身想回屋。
“李桂香!”
周加洪叫住媳妇
李桂香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媳妇,你给是早就认得了?”
周加洪盯着媳妇,眼神像刀子:
“我……
我认不得……”
“你认不得?”
周加洪冷笑:
“公安局都找你了,你会认不得?”
“我……”
李桂香说不出话,眼泪委屈地掉下来。
“哭!
哭哪样哭!”
周加洪吼了一声:
“赢光保那个杂种,判七年都是轻尼!
要我说,该判他无期!
该枪毙!”
周加美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
“加洪!
赢光保是你姐夫啊!
你咋个说这种话?”
“姐夫?”
周加洪呸了一口:
“赢光保算哪样姐夫?
走私,犯法,还利用我媳妇打听大哥消息!
这种杂种,死了才好!”
周加美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三弟。
她没想到,自己亲弟弟会这么说:
“加洪……
你……”
“我咋个了?”
周加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姐,我告诉你。
赢光保出事,是他活该。
你趁早挨他离婚,重新找个老实人过日子!”
“离婚……”
周加美喃喃道
“对,离婚!”
周加洪语气坚决:
“这种男人,你要他整哪样?
等赢光保七年?
七年以后,你都多大了?
还能生娃娃吗?”
周加美不说话了,只是哭。
哭得撕心裂肺
女儿李小燕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妈妈在哭,也跟着哭:
“妈妈……
莫哭了……
妈妈……”
李桂香抱住女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院子里乱成一团
哭声,骂声,孩子的抽泣声。
周加洪烦躁地又点了支烟,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些山,灰蒙蒙的,像永远睡不醒。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和大哥周加文、二姐周加美,三兄妹在这山里跑,掏鸟窝,摘野果。
那时候多好
没有钱,没有利益,没有这些破事。
可现在……
周加洪狠狠吸了口烟
烟雾呛进肺里,辣辣的。
老鹰嘴荒滩下午两点
周加文站在荒滩上
手里握着那份刚签的合同,纸张还带着体温。
老鹰嘴是片荒滩,在荒石沟村北边,背靠着座光秃秃的石山。
滩上全是石头,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
杂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远处有条土路,坑坑洼洼,勉强能通车。
更远处是明昆市,灰蒙蒙的一片,像海市蜃楼。
“周哥,这个地方……
真尼阔以?”
老刘站在他旁边,语气有些怀疑:
“你看这个石头,这个土质,种哪样都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