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小哥敲门的时候,林远正在数身上的勒痕。
他把袖子撸上去,从手腕开始数。右手腕一道,小臂两道,手肘弯一道,肩膀两道。左手少一些,就两道。胸口两道,腰上一道,大腿内侧两道。加起来十三条。
什么时候有的,他不知道。有些已经发白了,像是旧伤。有些还红着,像刚勒出来的。他拿手指摸了摸腰上那道,不疼,但能感觉到皮下的肉是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过。
门铃响了。
林远把袖子放下来,走到门口。猫眼里头站着个穿蓝衣服的快递员,手里抱着个纸箱,不大,两个巴掌宽。
他开了门。
快递员看了他一眼,低头对单子:“林远?”
“嗯。”
“签一下。”
林远接过笔,在单子上写了名字。快递员把箱子递给他,转身走了。
箱子很沉。比他以为的沉得多。他托在手里晃了一下,里头有水声,咕咚咕咚的,像装着一条活鱼。
他关上门,把箱子放在茶几上。箱子外面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写着:林远。寄件地址:重庆市南岸区某某小区三栋602。就是他自己家。
发件时间:2023年3月17日。
三年前的今天。林晓死的那个月。
林远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他用钥匙划开胶带,掀开盖子。
箱子里头是一个玻璃罐,灌满药水,泡着一颗心脏。
他认得这颗心脏。和他冰柜里那颗一模一样。大小,颜色,连上头那根塑料管都一样的。但罐子上贴的标签不一样。
冰柜里那颗标签写的是“林晓”。这颗写的是“林远,第二次回收”。
林远把玻璃罐抱出来,放在茶几上。药水晃荡了一下,心脏在里头翻了个个儿。他看着那颗心脏,那颗心脏没跳。就泡在那儿,像超市里卖的猪心。
手机震了。小雯的消息:
“收到了?”
林远回她:“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的货。我发的。”
林远盯着屏幕。他打字:“你发的?寄件人写的是我。”
“不是我写的。是系统自动填的。你的名字,你的地址,你的时间。每一件都是。”
林远没看懂。他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箱子。箱子底下还压着东西,几张纸。他抽出来看。
第一张是快递单的存根。寄件人:林远。收件人:林远。时间:2023年3月17日。
第二张是一张表格。抬头写着“器官快递-内部物流单”。物品名称:心脏(人类)。供体编号:027。受体编号:044。发货节点:三栋602,2023年3月17日。签收节点:三栋602,2026年3月20日。
林远翻到第三张。是另一张快递单,寄件人还是林远,收件人还是林远。但时间不同。2024年1月8日。物品名称:肝脏。
第四张,2023年9月2日,眼球。
第五张,2023年3月17日,右手。
他数了数,一共七张。时间从三年前到今天,寄的东西都不一样。心脏,肝脏,眼球,右手,左手,肾脏,皮肤。
全是他的器官。从不同的时间寄过来,全寄到他手里。
手机又震了。小雯:
“查查快递单号。”
林远翻了翻箱子,找到一张回执单。上头印着一串数字,他输进手机查询页面。
页面跳出来。物流轨迹。
第一站:三栋602,2023年3月17日,已揽收。
第二站:滨江花园中转站,2023年3月18日。
第三站:第七次呼吸中央仓库,2023年3月20日。
第四站:滨江花园中转站,2026年3月18日。
第五站:三栋602,2026年3月20日,已签收。
林远盯着那条轨迹。从三年前出发,在路上走了三年,又回到他手里。
他点开更多查询。下面还有一条记录,同一个单号,但时间不同:
第六站:三栋602,2026年3月27日,已发出。
发往哪里,没写。
林远把手机放下。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玻璃罐,看着里头那颗心脏。三年前从他自己身上取下来的,三年后寄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柜。冰柜里那颗心脏还在跳,七秒一下。他把它拿出来,和茶几上那颗并排放着。
两颗心脏。一颗活的,一颗死的。一个标签写林晓,一个标签写林远。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小雯发消息:
“还有别的吗?”
“有。还在路上。明天到。”
第二天上午,同一个快递员,同一个纸箱。
林远签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快递员没什么表情,递完箱子就走了。
箱子还是那个大小,还是那个重量,晃起来还是有水声。他打开,里头还是一个玻璃罐。但这次不是心脏。是一双眼睛。
泡在药水里,眼珠子朝上翻着,眼白上有一块黄色的斑。罐子上贴着一张标签:林晓,2023年9月20日。
林远把罐子举到眼前。那块黄斑他认得。小时候被他爸用烟头烫的那个印子。他自己的眼睛上也有。
他把罐子放在茶几上,盯着那双眼睛看。眼珠子泡得发白,瞳孔散了,但虹膜的颜色和他的一样,深棕色。
他伸出手,拧开罐子的盖子。
药水味冲出来,辣得他眼睛疼。他把手伸进去,捞出一只眼球。凉的,滑的,在掌心里滚了一下。他拿手指捏着,举到眼前看。
手机响了。小雯打来的。
“你打开了?”
“嗯。”
“换上。”
林远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