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带林远出门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
路上没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远跟在她后头,穿过小区后门,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堆着杂物,破沙发烂自行车,墙上贴满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菜市场。铁皮棚子搭的,白天卖菜晚上关门。但今天没关,最里头那个摊位亮着灯。
卖鱼的老张站在摊位后面,围着胶皮围裙,手上戴着手套。看见小雯,点了点头。看见林远,多看了两眼。
小雯走过去,敲了敲摊位的冰柜:“开。”
老张蹲下去,拉开冰柜盖子。
里头不是鱼。是一排一排的玻璃罐,灌满药水,泡着大脑。每个罐子上贴一张标签,手写的:初恋、高考、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背叛、第七次呼吸。
老张站起来,看着林远:“买什么?”
林远没说话。小雯替他开口:“原始记忆。他的。”
老张看了林远一眼,弯下腰在冰柜里翻。翻到最底下,拽出来一个罐子。标签上写着:林远,原始记忆,删除时间2019年3月。
“这个?”老张问。
林远看着罐子里那颗大脑,灰白色的,泡在药水里,飘着一层絮状物。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
脑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鱼缸里的鱼撞了一下玻璃。
“多少钱?”林远问。
老张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
“一根手指。小拇指。”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小拇指,指甲盖上有个月牙形的疤,小时候切菜切的。他看着那根手指,看了几秒。
“行。”
老张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刀。不是菜刀,是手术刀,细细的,不锈钢的,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渍。
林远把手伸过去。老张捏住他左手小拇指,刀尖抵在第二个关节上。
“疼一下就好。”
刀切下去。林远没闭眼。他感觉到刀片划开皮肤,划过韧带,划过骨头。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小拇指掉在柜台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老张弯腰捡起来,拿纸巾包了,塞进围裙口袋。
他把那个玻璃罐推到林远面前:“你的了。”
林远拿起罐子。罐子冰手,药水晃荡,大脑在里头翻了个个儿。
小雯拉着他走出菜市场。巷子里黑,她拿手机照着亮,走到一个路灯下面停下来。
“打开吧。”她说。
林远拧开罐子盖子。药水味冲出来,比福尔马林还刺鼻,辣得他流眼泪。他把手伸进去,捞出那颗大脑。滑的,软的,像一块放久了的豆腐。
“怎么用?”
小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透明液体,没标签。“倒上去。”
林远把大脑放在地上,拧开小瓶子,把液体浇上去。大脑开始冒泡,像碳酸饮料,嘶嘶响。泡了几秒,大脑表面裂开一条缝,缝里头流出白色的东西,像牛奶,顺着地面淌。
那些白色液体流到林远脚边,顺着他的鞋往上爬。他想躲,脚动不了。液体爬到他小腿上,膝盖上,大腿上,腰上,胸口上,脖子上,最后钻进他的耳朵。
脑子里炸了。
不是疼,是亮。像有人在他头里放了一颗***,什么都看不见,就一片白。白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慢慢暗下来,出现画面。
他站在一间实验室里。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板。中间一张手术台,上头躺着一个人。林晓。年轻的林晓,十六七岁,穿着病号服,头发散开,闭着眼。她旁边站着一个人。林远自己。
不是现在的他。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术刀。
画面里的林远开口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准备好了吗?”
林晓睁开眼,看着他。她没戴口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准备好了。”
“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知道。”
“你愿意吗?”
林晓笑了。她笑的样子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妹妹看哥哥的那种笑,是平等的,两个人之间那种。
“我愿意。开始吧。”
画面里的林远把手术刀抵在林晓胸口上。刀尖刺进去,皮肤裂开,没有血。他往下拉,一直拉到肚脐眼。胸腔打开了,里头的东西露出来。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胃在蠕动。
他把手伸进去,握住那颗心脏。
林晓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没眨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没声音,但林远看懂了。
“记住。”
画面里的林远把心脏取出来,放进一个玻璃罐。罐子上贴一张标签,他拿笔写:林晓,锚点001,第一次呼吸。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镜头——不对,是对着林远现在站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第七次呼吸,是我发明的。陈家国是我创造的第一个替身。林晓是我第一个锚点。你是我最后一个。”
画面黑了。
林远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小雯蹲在旁边,看着他。
“看见了?”
林远没说话。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小拇指没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像切掉了好几天。
他站起来,靠着一根电线杆,站了一会儿。
“陈家国是我创造的?”他问。
小雯点头。
“林晓不是我妹妹?”
“不是。”
“她是我什么?”
小雯看着他,没回答。
林远自己开口了:“她是我第一个实验对象。”
小雯还是没说话。
“我把她变成我的容器,让她替我记得那些我不想记得的东西。每一次转移,我把不想要的记忆丢给她。她帮我装着,越装越多,装不下了,就死了。”
小雯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她没死。她只是换了形式。你看见的那些心脏,那些舌头,那些指甲,都是她。她把自己拆开了,装进你身体里。你吃她,她就回来。你不吃她,她就散着。”
林远低下头。
“我为什么要发明这个东西?”
小雯把烟吐出来。
“因为你怕死。你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你。所以你造了一个系统,让你永远活着,永远有人记得你。林晓是第一个。陈家国是第二个。陈建国是第三个。送外卖的是第四个。保安是第五个。我是第六个。你是第七个。”
她看着林远。
“你是最后一个。你死了,这个系统就结束了。但你不想死。所以你一直在拖,一直在拖,拖到林晓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