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林晓坐在旁边,也闭着眼。两个人都没睡着,就是闭着。呼吸。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四,五,六,七。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远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水滴。滴答,滴答,滴答。她睁开眼,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的。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冰柜在滴水。从门缝里往外滴,一滴一滴的,淌到地上。
她拉开冰柜门。里面的霜在化,化成水,顺着内壁往下流。冰柜底部已经积了一层水,清亮亮的。水在动,不是晃,是流。从冰柜里流出来,流到地上,流到厨房地板上,流到客厅。水越来越多,漫过门槛,漫过走廊,漫到楼道里。
林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地上的水。“冰柜化了。”
林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凉的,不冰。她把手指伸进水里,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背上,爬到手腕上。不是吸,是渗。水钻进她的皮肤里,凉丝丝的。
她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变。不是变样,是变透明。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一小点一小点的,像星星。水还在流,从冰柜里往外流,从厨房往客厅流,从客厅往门外流。
林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已经积了一层水,漫过花坛,漫过小路,漫到马路上。路灯照着,水面反光,亮晃晃的。远处有人站在水里,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她认出了那些脸。第1个林晓拄着拐杖站在水里,第36个林远蹲在水边,第77个林远站在花坛中间。所有的林远和林晓都站在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水越来越多。从小区流到街道,从街道流到河流,从河流流到整个城市。城市变成了水。楼在水里,树在水里,路灯在水里。但楼没倒,树没歪,灯还亮着。水是透明的,像玻璃,像空气。
林远站在窗边,感觉到自己在扩散。不是身体散了,是意识在往外跑。她的记忆变成了一滴水,滴进水里,顺着水流走了。她的笑容变成了一滴水,也流走了。她的拥抱,她的手,她的脚,她的呼吸,都变成了一滴水,一滴一滴地流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越来越透明。她看见自己的骨头,看见血管,看见血管里的水。水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
林晓站在她旁边,也在变透明。
“你在想什么?”林晓问。
林远想了想。“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也是。”
林远伸出手,握住林晓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滑的,像握着一把水。但握住了,没散。
水继续流。流了很久。天亮了,又黑了,又亮了。林远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在窗边,握着林晓的手,看着水里的世界。
水里的那些人开始变。不是变成别的人,是变成光。第1个林晓变成了光,亮了一下,灭了。第36个林远变成了光,亮了一下,灭了。第77个林远变成了光,亮了一下,灭了。一个接一个的,亮,灭。亮,灭。像星星在闪。
林远看着那些光,觉得很好看。她没害怕。她知道自己也会变成光,亮一下,灭一下。但她握着林晓的手,没松。
水停了。不流了。整个世界泡在水里,静静的。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脚。脚没了,透明了。腿也没了,透明了。腰也没了,透明了。她只剩上半身,两只手,一张脸。她看着林晓,林晓也只剩上半身,两只手,一张脸。
“你怕吗?”林远问。
“不怕。”林晓说,“你呢?”
“不怕。但我舍不得饺子。”
林晓笑了一下。“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窗边,等着变成光。等了很久,没变。水开始退了。不是往回退,是往下渗。渗进地里,渗进土里,不见了。楼露出来了,树露出来了,路灯露出来了。地上干干的,没有水渍。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不透明了,实实的,有肉有骨。她摸了摸脸,实的。林晓也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