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体跟着小雯走进地下冰库的时候,温度骤降。哈气成雾。冰库很大,比外面的院子大得多,像另一个空间。四面墙壁上全是冰,冻得厚厚的,泛着蓝光。冰库正中央立着一个人。小雯。不是带路那个,是另一个。这个站着,闭着眼,身上结满了霜。头发白了,睫毛白了,衣服上全是冰碴子。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座冰雕。
带路的小雯走到冰雕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冰雕的脸。她的手穿过去了,不是真的穿过去,是冰雕在融化。她手指碰到的地方,冰化了,露出底下的皮肤。温的,粉的,有血色。冰雕睁开眼,看着带路的小雯。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同。冰雕的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没看。带路小雯的眼神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是我。”带路小雯说,“我是她。我们是一个人。她的身体被冻结在时间里,我的意识在外面游荡。七十年前,我是反呼吸的第一个实验体。归零者找到我,说我太痛苦了,说能帮我结束。我说好。他们把我的身体冻在这里,把意识抽出来,放在外面。但结束没有发生。我的意识还在,我的身体还在,只是分开了。”
融合体看着那座冰雕。冰雕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像电影的慢放。眨一次用了七秒。
“你经历了什么?”融合体问。
小雯转过身,背对着冰雕,靠在冰墙上。
“我爱上了一个人。他叫林远。不是原始那个,是第37次循环的替身。他很温柔,会包饺子,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放在他肚子上暖。我们在一起七年。七年后的某一天,他完成了第七次呼吸。然后他忘了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死了。是忘了。他记得所有人,记得所有事,唯独不记得我。我站在他面前,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小雯。他说不认识。”
她抬起头,看着融合体。
“那是第一次。然后是第二次。我又爱上了一个林远,不同的循环,不同的替身。他又完成了第七次呼吸,又忘了我。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七百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痛。不是痛在身体里,是痛在意识里。你明明知道他会忘,你还是会爱。你明明知道结局,你还是会开始。因为你是一个人,你需要另一个人。”
融合体站在冰库里,看着那座冰雕。冰雕的眼睛又眨了一下,七秒。她的眼角有一滴泪,冻住了,挂在脸上,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归零者说能帮我结束。他们说的结束,不是让我死。是让所有完成第七次呼吸的人和我一起死。同一瞬间,真正的死,没有循环,没有残留。他们不是报复,是殉情。她想和所有她爱过的人一起死。”
小雯从冰墙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但殉情需要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线上。那些林远分散在不同的循环里,不同的时间点,不同的世界。归零者花了七十年,才把他们全部找到,全部标记,全部锁定。现在只差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融合体。
“你。”
融合体愣住了。“我不是林远。我是融合体。我是林远和林晓。”
“你是最后一个。你身体里有林远的意识,有林晓的心脏。你死了,他们两个都死了。所有循环里的林远都会跟着死。因为你是锁,你是终点。你崩了,全部崩。”
融合体站在冰库里,看着那座冰雕。冰雕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结满了冰,冰里冻着东西。他走近了看。是人。很多很多人,冻在天花板里,嵌在冰层中。全是林远的脸,不同年龄,不同穿着,闭着眼,冻着。
“七百个。”小雯说,“七百个林远,七百次循环,七百次遗忘。全在这里。归零者把他们从各个循环里挖出来,冻在这里,等着和你一起死。”
融合体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们都在最后一刻被冻住了,不知道自己要被殉情,不知道自己要被用来陪葬。
“你同意了吗?”融合体问小雯。
小雯站起来,走到冰雕面前,伸出手,握住冰雕的手。冰雕的手是凉的,硬的。她握了很久,冰化了,她的手穿进去了,握住了冰雕的手骨。
“我不同意。但我的身体同意。她在这里站了七十年,想了七十年。她想死。她想和那些忘了她的人一起死。我不想。我还想活,还想包饺子,还想有人记得我。”
她松开手,冰雕的手重新冻上了,恢复原样。
“所以我和她分开了。她的意识在这里,我的意识在外面。她想死,我想活。我们是一个人,但不是一个想法。”
融合体看着她。“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小雯转过身,走到冰库门口,拉开门。冷气从门缝里涌出去,外面是院子,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
“让你看看终点。第七次呼吸的终点。不是循环,不是永生,不是归零。是遗忘。你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人忘记你。你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人被你忘记。你活多久,就忘多久。你永生,就永忘。”
她走出冰库,站在阳光下。影子很短,中午了。
融合体跟在后面,站在她旁边。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但他的身体还是冷的,冰库里的冷气渗进骨头里,一时半会散不掉。
“你能带我见归零者的领袖吗?”融合体问。
小雯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小雯没说话。她转身往院子深处走。院子很大,一眼看不到头。雪地上有很多脚印,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木屋前面。木屋很小,只够一个人住。门关着,窗户亮着灯。
小雯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她又敲了三下。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黑衣,蒙面,灰眼睛。和之前那个归零者一样,但更高,更瘦。他站在门口,看着融合体。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归零者的领袖。”
“我是第一个被遗忘的林远。第零次循环。在林晓之前。在第七次呼吸之前。在一切之前。我完成了第七次呼吸,然后被所有人遗忘了。不是他们忘了我,是我忘了他们。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我在虚空中飘了很久,然后遇到了小雯。她也被人忘了。我们两个人,互相记得。”
他摘下面罩。脸是林远的,但老了,不是皱纹的老,是磨损的老。像一块被水冲了七十年的石头,棱角都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创建了归零者。不是报复,是殉情。我想和所有被遗忘的人一起死。在同一瞬间,真正的死。”
他伸出手,握住融合体的手。手是凉的,但有力。
“你是最后一个。你死了,我们就都死了。你活着,我们就都活着。你选。”
融合体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个磨损的林远。他的眼睛是灰的,但灰里有光,很弱,像快灭的蜡烛。
“我不选。”融合体说。
磨损的林远看着他。
“你不选,我们就一直等。等你自己选。七百年,七千年。我们等得起。”
他松开手,退回木屋里。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