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晴见了太多伤员的惨状,断肢的,开膛的,脑袋开瓢的,浑身是血的。
每一张脸都可能是他,每一个被抬进来的人都可能是他。
她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他是军人,上战场是他的选择,她支持了,就不该后悔,可现在她才明白,支持是一回事,承受是另一回事。
军属难当。
这四个字,以前只是听说过,现在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滋味。
“苏大夫。”
有人叫她。她转过头,看见周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递给她一个。
“吃点东西。”他说,“晚上还有得忙。”
苏慕晴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她还是咽了下去,胃里有了东西,人似乎也暖和一些了。
就着热水囫囵吃了一个馒头,周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了。
夜里的手术更多。
炮火停了,但伤员还在不断送来。
有些是白天受伤,撑到晚上才被发现,有些是夜战受伤,直接送下来的。
手术室里的灯一直亮着,三个人轮流上,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然后被下一批伤员惊醒。
苏慕晴已经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
她只记得,外面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有时候她走出去透口气,看见太阳挂在半空,才意识到又过了一天。
周主任也熬得两眼通红,脸上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
陆映红腿脚不方便,苏慕晴几次劝她去休息,她只是摇头,说:“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没人撑得住,但没人停下来。
等到第五天凌晨,苏慕晴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忽然发觉,好像最近几个小时,一直安静得可怕。
那些时不时会响起来的枪炮声,好像已经一连好几个小时,都没有响过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手里拿着纱布,半天没动。
旁边的卫生员看着她的动静,也抬起头,竖起耳朵听。
“停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炮声……停了?”
苏慕晴没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纱布缠好,胶布固定,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灰蒙蒙的,天快亮了。
远处的天际线一片沉寂,没有火光,没有闪光,没有那种沉闷的轰隆声。
只有风。冷风卷着夜里的冷气,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苏慕晴转了一圈,没看到周主任,心中就有了些猜测,可能是战局出现转机了。
果然,没过多久,周主任从指挥部那边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是一种如释重负之后的疲惫。
“停了。”他对所有人说,声音沙哑,“上面在谈判,暂时停火。”
苏慕晴松了一口气,停了就好。
她不懂什么政治博弈,只知道一件事。
停了,就不会再有新的伤员送来。
停了,那些还在手术台上的人,就有时间慢慢恢复。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谈判能谈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炮声又会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