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的码头,渐渐不再只是过路船的停靠点。
开始有船专门来装瓷胚,有船来运化工原料。
码头边的脚夫活多了,茶馆饭铺的生意也跟著好起来。
张文弼和冯天禄冷眼看著,没插手。
他们知道,洪致远在走一条险路,但也是活路。
只要不走歪,朝廷都是默许。
接下来,张文弼和冯天禄在九江忙起了自己的正事。
经过一番专家论证,终于敲定了长江中上游水道的邮政船招标,夷陵轮船局的螺旋桨邮政船因为其强劲的动力和可靠的性能,获得此段标的。
江河通政署长江中上游段邮政船招标结果公示:夷陵轮船局中标。首批订单,二十艘,限三月内交付。确定中标之后,张文弼这次松一口气。
有了这笔资金,夷陵轮船局才算是有了活路。
朝廷的邮政船利润未必很大,但却是很好的宣传,而且通过邮政船可以用朝廷的资金来发展技术,夷陵轮船局算是盘活了。
张文弼对于洪致远也十分欣赏,决定在九江设立轮船的维修厂,也在九江投资一些造船产业,帮助九江的产业发展。
就在整个长江热闹非凡,各地方府县各显神通的时候。
京师,东宫。
苏泽今天一到衙,就被太子召到了东宫。
一进面,苏泽本来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公事,却没想到太子拿出了一份装裱华丽的奏本。
虽然大明一直用「奏疏」来表示给皇帝的公文,但其实正常的奏疏,指的都是「题本」。
题本是讨论公事的,而所谓「奏本」,则是臣子向皇帝上书讨论私事的,也就是所谓的「密奏」。既然是奏本,苏泽就不该看了。
他等著太子说道:
「苏师傅,英国公上奏了。外大父的事。」
小胖钧还是将这份奏本递给苏泽说道:
「这些家事,还请苏师傅帮著参详参详。」
听到太子这么说了,苏泽只能看起来。
这份密奏,是英国公张溶从河西递来的,言辞十分的激烈。
这次直接指控武清伯李伟「滥用会长职权,打压异己,阻塞实学言路」,并列举了李伟以「创新性不足」为由,连续驳回张溶及其门人徐思诚多篇农学稿件的事实。
张溶在奏疏末尾强烈要求朝廷主持公道,甚至暗示「会长一职若不由公允之人担任,实学会将沦为私人工具」,话里话外都是要撤换李伟。
苏泽看完,没立刻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罗万化来抱怨,说《格物》编辑部最近退稿率骤升,尤其农学类,退稿理由清一色是「创新性不足」,弄得一些投稿的读书人颇有怨言。
看来李伟这位会长,审稿审出了「心得」,且特别「关照」河西来的稿子。
「外大父化他………」
太子揉了揉眉心说道:「自打接了审稿的差事,确实很认真。英国公这状告的,句句属实。那些退稿理由,我看了,都是「创新性不足』。」
苏泽问:「殿下问过武清伯?」
太子摇头:「问过。外大父理直气壮,说张溶那些人写的都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不配登《格物》。还说他是按章程办事,严审是为了实学会的声誉。」
李伟这话,倒也不算全错。
从之前李文全的转述看,李伟审稿虽方法粗直,但标准确实严,不止针对张溶。
只是他这「严」,夹杂了太多个人好恶和与张溶的旧怨,方法又简单粗暴,落人口实。
苏泽理清了事情,说道:「殿下为难之处在于,若依英国公所请,处置武清伯,则伤了亲情,且武清伯近来在实学会确有用处;若不处置,英国公那边无法交代,实学会「公正』名声也会受损。」小胖钧叹气:「正是。尤其外大父,如今全部心思都在实学会上。若因此事受责,怕他…」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怕李伟又回到之前无所事事,消沉怨怼的状态。
苏泽沉吟片刻说道:
「殿下,此事症结,在于武清伯与英国公之争,表面是学术评议,实则是意气之争。武清伯想压英国公一头,英国公想扳回一城。单纯处置谁,或调和说和,都难解此结。」
太子擡眼:「苏师傅的意思是?」
「让武清伯在学术上,真正压过英国公。」
苏泽说道:「不是靠审稿权打压,而是靠实打实的成果。如此,武清伯心气顺了,英国公也无话可说。实学会的公正,也能借此立起来。」
太子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眉:
「可外大父所长,只在农事,且多是经验之谈。英国公那边有徐思诚这等专才,又有河西实地数据。外大父如何能在学术上压过?」
苏泽看向太子,说道:「殿下,臣有一法,可助武清伯立下实绩。」
太子忙问:「何法?」
苏泽说道:「农学之中,有一关键,名曰「育种』。如今选种,多凭经验,看穗大粒饱便留,却不知其内在之理。」
「可臣曾经听老农说过,这育种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他顿了顿,继续讲道:「譬如种豌豆。豌豆有高矮之分,有黄绿之别。取高株纯种与矮株纯种杂交,所得之子代,皆为高株。此谓「显性』。」
太子听得专注:「然后呢?」
苏泽接著说:「再将此子代高株自相交配,所得孙代,则高矮皆有,且其数约呈三比一之规一一三株高,一株矮。那矮株之性,虽隐于子代,却未消失,至孙代复现。此谓「分离』。」
他见太子已明大概,便总结道:「依此法规,若精心设计,分株记录,代代验证,便可探明诸多性状如麦穗疏密、抗病强弱、籽粒大小一一其遗传究竟如何传递。此非空谈,乃可做实之实验。一旦有成,便是实打实的学问,足可著书立说,为农学开一新路。」
太子眼睛亮了:「此法妙!外大父最擅田间实务,若以此法交予他,必能做出名堂!」
苏泽点头:「正是。此法看似简单,却需极细心与耐性,正合武清伯之长。且其成果直观,数据确凿,最能服众。届时武清伯凭此实验成果著文,莫说英国公,天下农学之人皆当敬服。」
太子拍手:「好!就依苏师傅所言!孤这便召外大父入宫。」
两日后,武清伯李伟被召至东宫。
他这几日正因审稿之事意气风发,听说太子召见,以为是要褒奖他严把关口,精神抖擞地进了暖阁。太子屏退左右,只留苏泽在侧。
李伟行礼毕,太子让他坐下,开门见山:「外大父,审稿之事,英国公已上疏至御前。」
李伟脸色一变,随即挺直腰板:「殿下明鉴!老臣秉公办事,绝无私心!张溶那些陈词滥调,本就该退!」
太子擡手止住他话头:「孤知外大父用心。然争议既起,终需平息。今日召外大父来,是有一桩真正的学问,想交予外大父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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