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一的效率很高,或者说,他急于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不到一小时,他就在神经内科门诊找到了一位合适的患者。
患者姓孙,四十六岁,男性,公司职员。三天前清晨起床后,突然发现口角歪斜,左眼闭合不全,喝水漏水,鼓腮漏气,左侧面部僵硬麻木。当即到社区医院就诊,诊断为“周围性面神经麻痹”(即面瘫),给予口服维生素B族和激素(泼尼松)治疗,但患者自觉效果不明显,且担心激素副作用,经人介绍转到市一院神经内科,想试试针灸。
刘守一和秦平安,连同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不少医生护士,一起在神经内科的诊室里见到了孙先生。
孙先生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左侧额纹消失,不能皱眉,左眼睑闭合不全,露出约两三毫米的眼白,用力闭眼时眼球向上转动(贝尔氏征阳性)。左侧鼻唇沟变浅,口角歪向右侧,笑的时候尤其明显。他说话有些含糊,尤其是发“拨”、“泼”、“摸”等音时。
“医生,我这……还能治好吗?会不会留后遗症?”孙先生焦虑地问,这病虽然不危及生命,但严重影响容貌和社交,让人压力巨大。
刘守一仔细检查了孙先生的面部,让他做了抬眉、皱眉、闭眼、耸鼻、示齿、鼓腮、吹口哨等动作,评估了面肌受损的程度。又详细询问了起病经过、有无受凉史、耳后疼痛等。最后还认真切了脉,看了舌苔。
“舌淡红,苔薄白,脉浮紧。三天前发病,有夜间吹空调受凉史。此乃风寒之邪乘虚侵袭面部阳明、少阳经络,以致气血痹阻,经筋失养,肌肉纵缓不收。属风寒袭络证。”刘守一捻着胡须,下了诊断,然后看向秦平安,“秦医生,你也看看?”
秦平安上前,同样仔细检查了一遍。在望气术下,他能看到孙先生左侧面部,尤其是足阳明胃经和手少阳三焦经循行区域,气息流通明显滞涩,有淡淡的、青灰色的“风邪”之气缠绕。脉象确实浮紧,印证了外感风寒。舌象也支持。
“我同意刘主任的判断,风寒袭络,经络痹阻。”秦平安点头。
“好!”刘守一抚掌,“病因明确,证型清晰。孙先生,我们两位医生,想用中医针灸的方法为您治疗。为了能更有效地验证治疗方案,我们冒昧地提出一个方案:您的左侧面部症状,由我和秦医生分别负责一部分,同步进行治疗对比。当然,无论哪种方法,都是为了您能尽快康复。您看可以吗?”
孙先生听得有点懵:“分别负责?这……怎么负责?”
旁边神经内科的主任帮忙解释:“就是字面意思。假设把您的面部症状分成两部分,刘主任治疗一部分,秦医生治疗另一部分,用他们各自擅长的方法。这样可以在您一个人身上直观对比效果,对您来说,相当于接受了两种可能有效的治疗,康复可能更快。当然,这需要您同意并且配合。”
孙先生犹豫了一下,看看两位医生,又摸摸自己歪斜的脸,一咬牙:“行!只要能把脸治好,怎么都行!我听医生的!”
病人同意,最大的障碍就扫除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分治”。
“面瘫多为一侧发病,”刘守一说,“孙先生是左侧。我们总不能把左脸再划成两半。不如这样,我们主要比较针刺手法的效果。选取面部主要穴位,我们两人分别针刺一侧?比如,我针左侧地仓、颊车,秦医生针右侧的?但孙先生右侧是好的,对比不够直接……”
秦平安想了想,提出一个方案:“孙先生虽然是左侧患病,但仔细看,右侧口角似乎也有一丝极轻微的不对称,用力时略显僵硬,只是程度很轻,容易被忽略。这可能与中枢代偿或轻度双侧受累有关,临床上也偶见不完全的单侧表现。不如,我们以鼻尖和唇中为中线,刘主任负责治疗左侧面部(患侧为主),我用我的方法,重点干预右侧面部(健侧,或称之为‘症状极轻微侧’),并配合远端取穴和整体调理。我们以七天后,患者面部整体对称性、肌肉活动恢复程度、以及患者主观感受为评判标准。如何?”
这个提议比较合理。既保证了刘守一能在主患侧施展,也给了秦平安在“亚临床”侧验证方法的机会,更重要的是,最终看的是患者整张脸的恢复效果,符合“治病救人”的根本目的。
刘守一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他对自己在患侧的治疗效果有信心。秦平安去捣鼓那个几乎正常的右侧,能有什么作为?最终还不是靠自己的治疗起主要作用?
“可以。”刘守一点头。
“那我们就抽签决定具体的干预侧重点吧,以示公平。”神经内科主任提议,拿来两张纸条,写上“主攻左侧患处”、“干预右侧兼整体”,揉成团。
刘守一先抽,展开:“主攻左侧患处”。他满意地点点头。
秦平安拿起剩下的纸团,自然是“干预右侧兼整体”。
治疗对象和范围就此定下。比试,正式开始。
刘守一立刻让助手准备他的针具。他用的是一套粗细适中、针身挺直的银针。他让孙先生坐在治疗椅上,神情专注,先取合谷(右,健侧),“面口合谷收”,先开远端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