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也觉得有问题。”隔壁传来了洛晴的声音有些变了语调，似乎极力压抑着什么。
“越运功这毒性越厉害。”宋牧驰快速说道，“不能再运功了。”
“好……好……”洛晴的声音也颇为慌乱。
宋牧驰快速从浴池中跳了起来，一边草草穿上衣裳一边说道：“嫂嫂，你快点穿衣裳，我们一起去寒蝉卫，看寒蝉卫里有没有对应的解药。”
寒蝉卫毕竟声名在外，说不定后勤库房里有专门针对合欢极乐烟的解药。
而且那边也有些高手，他们见多......
那声音如蜜糖裹着冰棱，甜得勾魂，冷得刺骨。宋牧驰闻声猛然顿步，脊背一紧——这嗓音他听过，就在任非烟初入子爵府那夜，隔着屏风，她弹琴时指尖拨动弦音的尾调，便是这般三分慵懒、七分锋利。
而此刻，那声音却分明来自院墙之外。
“碧夜心”身形骤僵，长剑未收，指节却在剑鞘上绷出青白。她没回头，可耳后一缕银发无风自动，竟泛起细微涟漪般的微光——那是《忘情天书》运转至极境时，神魂强行压住破绽的征兆。
宋牧驰余光扫过她颈侧，那处肌肤本该温润如玉，此刻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薄汗，在月光下泛着冷釉似的光。
墙头轻响，一道紫影翻落。
来人赤足踩在青砖上，脚踝系着银铃，却一声不响；腰间缠着墨色软鞭，鞭梢垂地，轻轻点着砖缝里钻出的一茎野兰。她未戴面纱，一张脸与“碧夜心”九分相似，唯眉尾斜飞入鬓，眼角一颗朱砂痣，像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任非烟。
宋牧驰瞳孔微缩——不是因她出现，而是因她此刻的气场。
此前那个娇憨羞怯、爱咬唇角、会为旋转木马咯咯笑出声的少女，此刻正倚着墙根，指尖捻着一朵刚摘的夜昙，花瓣雪白，蕊心幽紫。她抬眸一笑，眼波流转间没有半分温度，倒似两泓深潭，底下暗涌着千年寒流。
“师姐。”她又唤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像用猫尾搔过耳膜，“躲什么？怕我拆穿你？还是……怕他听见真相？”
“碧夜心”终于缓缓转身。月光劈开两人之间三步距离，照见她左袖口一道暗褐色血渍，早已干涸，却在袖缘洇开蛛网般的细纹——那是内伤未愈、真元溃散时，血液被强行逼回经脉留下的印痕。
宋牧驰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早知任非烟是魔教中人，也猜到她身负秘术，可眼前这一幕仍如惊雷劈进识海：同一张脸，两种气韵，竟似阴阳双生，同根而异质。一个清冷如霜刃出鞘，一个妖冶似毒藤缠心。可她们站在一起时，空气都凝滞了，仿佛天地间只容得下这对镜像，连风都不敢穿行。
“你跟踪我？”“碧夜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
任非烟轻笑，指尖一弹，夜昙花瓣簌簌飘落：“跟踪？师姐这话可冤枉人了。我若真想跟踪，你方才在房中拔剑抵他咽喉时，我就该掀了屋顶。”她顿了顿，目光斜斜掠过宋牧驰，“倒是你……演得挺真。连眼泪都挤得恰到好处，可惜啊——”
她忽然抬手，将手中最后一片花瓣按在自己左眼睑上，轻轻一拭。
再抬手时，指尖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粉末。
“你睫毛上沾了‘霜翎粉’。”她声音陡然冷下去，“今晨卯时三刻，西市‘松鹤堂’刚熬出三炉‘雪魄丹’，药渣里混了半钱霜翎粉提纯。我师父炼这丹时，最爱用这粉打底——可你，”她指尖一扬，那点灰粉随风散尽，“从没进过松鹤堂。”
宋牧驰呼吸一滞。
霜翎粉？他听都没听过。可任非烟能精准说出时辰、药铺、丹名，甚至知道师父炼丹习惯……这绝非信口胡诌。
“碧夜心”沉默良久，忽而抬袖，以袖角抹过左眼。
袖角落下时，那点银灰果然消失无踪。
“你何时发现的？”她问。
“从你第一次教他‘流风回雪’起。”任非烟缓步上前，裙裾扫过砖缝，惊起一只甲虫，“那套身法第七式‘回雪折枝’，需以左手食指叩击右肩井穴借力腾跃。可你每次示范，左手小指都蜷着——那是幼年练功时筋脉冻伤留下的旧疾，连师父都忘了，只有我替你敷过三年药膏。”
她停在“碧夜心”面前，仰起脸，朱砂痣在月光下像一粒烧红的炭：“师姐，你连这个都忘了。”
“碧夜心”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中霜色尽褪，只剩疲惫：“……所以你今日故意现身？”
“不然呢？”任非烟歪头，笑意天真，“等你哪天真把他吸成干尸，再跳出来哭一场‘师姐害我失了良人’？”
宋牧驰心头轰然一震。
干尸？吸？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手腕内侧——那里皮肤细腻如初，可方才被“碧夜心”握过的地方，此刻竟隐隐发麻，像有细针在皮下游走。
《忘情天书》……炉鼎……
所有碎片瞬间拼合。
任非烟假扮碧夜心接近他，是为了采补；而眼前这位“碧夜心”，分明也在等机会——可她为何迟迟不动手？为何教他身法？为何替他求亲？为何在墓前看他替“任奉朝”焚香时，手指会无意识掐进掌心？
答案呼之欲出：她也在等。
等一个确认。
确认他究竟是值得托付性命的良人，还是待宰羔羊。
“非烟……”宋牧驰开口，声音沙哑，“你早就知道她是假的？”
任非烟转过脸，眼波一荡，竟真带出三分委屈：“宋大哥，你这话问得奇怪。我若早知道，何必费心陪你逛园子、玩木马、装傻充愣？我可是连金丝糕都亲手做了三回，就为让你尝出‘碧夜心’爱吃甜的习性——结果呢？”
她指尖倏地指向“碧夜心”：“她连你送糕点时袖口沾的桂花屑都没擦，可见根本不懂你心意。”
“碧夜心”蓦地攥紧剑柄，指节爆响。
宋牧驰却忽然笑了。
他往前一步，不偏不倚，站在两人中间。
月光将他影子拉长，如一道横亘的桥，隔开冰火两重天。
“你们俩，”他声音平静，却像敲钟，“一个装痴，一个装冷，一个演深情，一个演疏离。可你们谁真正问过我——”
他目光扫过任非烟，又落回“碧夜心”脸上：“我想不想当炉鼎？想不想被采补？想不想被当成棋子，在你们师姐妹的恩怨里反复碾磨？”
两人俱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