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崇祯是有能力的,不算很差。
朕非亡国之君,这话不算全错。
可知道怎么做,跟能做到,是两码事。
崇祯在北京的失败,并非源于无知,而是源于无能与无力的恶性循环。
崇祯接手的不是朱元璋那个百废待兴的大明,而是一个运行了二百多年、官僚集团已形成庞大利益共同体的晚期腐朽帝国。
在北京,官员们是崇祯唯一的办事工具。
但当想清丈田亩、追缴欠税时,面对的是从内阁到地方县令、层层叠叠的师生、同乡、姻亲关系网。
官员们不用公开反对,只需消极怠工、阳奉阴违,就能让任何政令不出紫禁城。
崇祯可以杀人,但不能把几万官员全杀了。
朝廷没钱,就无法建立一支听命于皇帝的直属武装,比如像是朱慈烺的八万京营。
没有直属武装,就无法绕过文官集团去收税;收不到税,朝廷更没钱。
崇祯被困在这个循环里,靠加派三饷饮鸩止渴,结果越加派,农民起义越凶。
而在江南,朱慈烺手里有八万只听命于他的京营。
这不是数字的差别,这是枪杆子的本质差别。
再就是个人性格缺陷,刻薄寡恩,动辄诛戮。
历史上,崇祯在位十七年,换了50个内阁大学士,可谓是明朝之最,杀了7个总督、11个巡抚。
且极度多疑,对任何大臣都缺乏信任。
一个动辄被砍头抄家的环境,只会迫使官员们多磕头,少说话,用消极不作为来保命,根本没人敢放手做事。
崇祯要求臣子立竿见影地解决问题。清丈田亩这种事,没个三五年见不到成效。
但崇祯往往几个月不见成绩就换人、治罪。
新来的官员为了自保,只能造假糊弄。
崇祯最怕失身背上骂名。
想议和,却不敢下旨,让陈新甲背锅。
想南迁,又怕被骂逃跑,最后等来城破。
崇祯的所有政策,都试图在维护皇权和不得罪官僚士绅之间走钢丝,结果两头不讨好。
崇祯不是没想过收商税、海税,但祖宗之法不征工商税,就不敢另立新税。
最主要的是,崇祯一辈子没有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嫡系班底。
靠扳倒魏忠贤上台,内心既不信文官,也不信用宦,始终是一个人在战斗。
当然,这跟时代背景也有关系,不全是崇祯的问题。
事实是北方已经烂透,崇祯在北京时,面对的是连年大旱、瘟疫横行、流寇遍地、满清叩边的绝境。
任何治理的前提都是生存。
想清丈,可北方很多地方连人都死绝了,田都荒了,清出来也没有意义。
江南就不同了,有完整的税基、成熟的手工业、巨大的海贸利润。
这是有油水可以榨的,崇祯在北京的时候,北方早已油尽灯枯。
这也是为什么,朱慈烺会毫不迟疑的,一定要南迁的缘故。
不仅是军事方面,还有经济秩序等各方面因素。
在明末这样的时代背影下,朱慈烺没有系统,没有可以从后世运来物资的仓库,没有每日可得的白粥跟咸菜。
更没有修仙的法术,一人无敌的战力。
他只是个觉醒了宿慧的‘普通人’。
这份宿慧带来的,只是后世对于历史大势的先知,甚至这份‘先知’都是模糊的,不是记忆模糊,而是正确的历史被满清早就修改得一塌糊涂。
古人跟后人在智力上是没区别的。
历史上能看到的问题,现在的官员也好,崇祯也罢,都能看到。
能不能做成,才是问题。
崇祯提供的这些建议,朱慈烺倒也不意外。
‘江南士绅不是铁板一块,有大地主有小地主,要分化拉拢,拉一批打一批。’
这话是对的,放之四海而皆准。
但具体怎么操作,哪些家族是可以拉的?哪些是必须打的?用什么条件去拉?打的时候用什么罪名?打完之后的权力真空谁来填补?崇祯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因为这些问题,必须建立在对江南人事的深入了解之上。
崇祯是没有这个了解,在北京没有,对江南更没有。
‘清丈田亩,要用本地人,用那些跟地主不对付的人,佃户、小农、落魄秀才。’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实际上佃户敢站出来指认地主的隐田吗?
身家性命怎么办?
落魄秀才今天拿了太子的银子去清丈,明天会不会被地主的打手扔进河里?谁来保护他们?
崇祯在北京发号施令的时候,从来不担心执行者的安全问题。
是觉得这些法子好,那就用。
是以自古以来,从来不缺乏好的策略跟想法,缺的是如何落地。
不过话说回来,朱慈烺这次来,不是为了给崇祯难堪的,这些话题,自然就不会说了。
而是接着请教:“父皇,如今南迁百官与南京地方官员之事,儿臣感觉很是棘手,南北六部,官职的安排就令人头疼。”
“按祖制,当北京官员统领南京,可南京地方百官根基牢固,轻易处置,只会徒增麻烦。”
“还请父皇教我。”
崇祯微微颔首:“不管是北压南,还是南压北,都不可取,相互制衡才是王道。”
“朕在北平时,也曾想过裁撤冗官,可每次一动,就是满朝文武一起反对。”
“官位不仅仅是俸禄,是体面,是身份,是身家性命。”
“如今南北融合,真要细说起来,还是要以北为遵,毕竟我等亦是南迁而来,不可让南京地方压了。”
“本身来说,北京才是真正的朝廷中枢。”
“南京官位不可擅动,你可设双堂官,如六部,设左右尚书,大明以左为尊,则北方六部当为左尚书,南京则为右尚书。”
“其余衙门,皆同此法,其上调和,便交由内阁。”
“阁臣南北皆有,倒也不会出现压制不服之事。”
崇祯政治斗争的能力还是有的,但尽管说得条条是道,可始终没跳出思维局限。
崇祯的核心思路是制衡,让南北官员互相牵制,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这个思路没问题,但本质上是防守性的,是在现有格局下的被动应对。
这套制度看起来很美好,南北官员皆大欢喜,崇祯也觉得自己老谋深算。
但随着清丈、盐政、军饷等硬骨头任务下来,双堂官制的弊端,如先前那般相互推诿,就会暴露无遗。
这可不是朱慈烺想要的结果。
当然,这不妨碍朱慈烺的恭维:“父皇圣明,如此南北官员之事可解矣。”
崇祯心情美美哒,感觉自己又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帝。
“接着说吧,还有什么难以解决的,朕今日便为你解惑。”
朱慈烺道:“南京皇宫年久失修,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尽毁,地方宫廷也是需要大量修缮。”
“这些本该是紧急解决的事情,然如今国库艰难,倒是有几分棘手。”
听到这话,崇祯就有些不喜欢了。
因为搞钱这块,他不擅长,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朱慈烺当然不会指望崇祯给他想搞钱的办法,而是转而说道:“儿臣打算让郑芝龙牵头,他手下的海商最有钱,让他们认购国债,利息从海关关税里出。至于皇宫修缮,可以设一个‘护国功德录’,捐银者记名刻碑。”
崇祯略微皱眉,不是因为朱慈烺说的‘国债’二字。
国债是新词,但崇祯理解很轻松,大明本就有国债雏形,比如盐引制度。
朱元璋创立了开中法,朝廷需要军粮,就让商人运送粮食到边境仓库,政府用盐引作为支付凭证。
商人拿着盐引,可以到盐场支取食盐,再到指定地区销售获利。
这套制度在本质上就是国债,用盐课收入做抵押,发行盐引,获取商人手中的粮食。
崇祯不仅能听懂,而且会有很深的切身体会。
崇祯朝财政极度困难,曾推行助饷。
让官员、富人捐钱补充军费-9。这本质上就是强制性的国债,只是名称不同。
崇祯对朝廷缺钱、向民间筹借这套逻辑,一点都不陌生。
这里还有个误区,后世人觉得古人说话都是文言文,会有一种词汇很固定的错觉,实则不然。
古人不仅搞新词汇,搞出来的频率和数量,可不比后人少。
还是那句话,除了环境不同,古人后人是没区别的。
文人以炼字为荣,以出新为能事。
写诗、作文、写赋,都讲究不落窠臼,自铸伟词。
被苏轼评为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创造了大量新词,如蝇营狗苟,俯首帖耳,摇尾乞怜等等……这些习以为常的成语,在韩愈那个时代都是他个人的原创。
胸有成竹,水落石出,出人头地这些都是苏轼造的。
画蛇添足,耳闻目睹是欧阳修造词。
秦汉唐宋元明,皆有新词,且数量极大。
尤其是大明,因白话小说普及,新词可谓海量。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新词。
古代也有语言纯正派,跟后人吐槽‘YYDS’,‘绝绝子”差不多。
崇祯朝大臣刘宗周就曾经上书批评语怪,语新之风,说有些人说话非要标新立异、用些生僻古怪的词,显得自己高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