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是什么,功名就是特权。
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免税免役。
一个秀才,家里几百亩地可以不纳粮。
一个举人,几千亩地可以不入册。
一个进士,整个家族都可以跟着沾光。
朝廷用功名换忠诚,用特权换稳定。
在明初尚可,因为那时候有功名的人少,特权再大也大不到哪去。
可到了晚明,有功名的人多了几十倍、几百倍,特权还是那么大,甚至更大。
朝廷的土地越来越少,有功名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土地挂在他们名下不纳粮。
谁交粮?
那些没有功名的自耕农。他们交了粮,交了租,剩下的不够吃,只好把地卖给有功名的人,自己变成佃户。
地卖完了,赋税还挂在原户头上,朝廷追着他们要,他们跑不了,只好继续交。
一代一代,越来越穷。有功名的人越来越富,田越来越多。
没功名的人越来越穷,地越来越少。
这就是江南的真相。
江南功名特权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动的问题,到了这个时候,不动也得动。
问题是怎么动。
朱慈烺不能学崇祯,想动又不敢动,动了又动不彻底,最后不了了之。
也不能学那种急于求成的改革者,大刀阔斧、不计后果,最后把自己也砍翻了。
朱慈烺不会傻到取消科举、废除功名。
那是自掘坟墓,连八万京营都救不了。
但功名和特权是两回事。
功名是荣誉,是身份,是社会地位的象征。
特权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免税、免役、不受律法约束的权力。
所以功名可以留,特权必须砍。
把荣誉和利益剥离。有功名的人,照样可以见官不跪、照样可以穿秀才服、照样可以被乡里尊敬。
但免税不行。免役不行。
超出合理范围的任何特权都不行。
可以给面子,但不能给里子。
对此,朱慈烺并不是很急,这是个循序渐进的事情。
只要有所改动,则必然有反抗,甚至是地方民变发生。
这种民变不是底层百姓的民变,而是豪绅民变,裹挟民意,威逼朝廷。
对此,避免不了血腥镇压。
变革改制,哪有不流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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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在即。
定在武英殿。
南京皇宫年久失修,奉天、华盖、谨身三殿早已荡然无存。如今宫中堪用的,唯有武英殿。
武英殿之所以能保存相对完好,是因为紧邻奉先殿。
奉先殿里面供奉着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成祖朱棣的画像,时常有人祭拜维护,是以沾了奉先殿有人照看的光,也跟着保存下来了。
明日便是大朝会了。
南北官员心思各异。
北官是跟着太子从北京一路南迁过来的。
这一路上海上颠簸、风浪颠簸,不少人吐得昏天黑地,甚至有人差点把命丢在路上。
吃了这么多苦,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太子南迁之后,能在新的朝堂格局中占据优势位置。
大朝会是他们论功行赏的起点。
在他们看来,自己是有从龙之功的。
太子南下,他们是追随者。
朝廷南迁,他们是参与者。
这份功劳,应该在官位、待遇、话语权上得到体现。
在心理上对南官是有优越感的。
北京才是大明真正的朝廷中枢,南京的官员不过是留都闲曹。
北官最大的担忧是,南官在南京经营了两百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广泛,会不会借着地利之便,把他们这些外来户架空?
毕竟,南京六部虽然平时是闲职,但大小官员都是实打实的人。
北官初来乍到,对江南的人事、制度、规矩都不熟悉,很容易被南官牵着鼻子走。
南迁之后,两套班子合到一处,官位怎么安排?
北京有吏部尚书,南京也有吏部尚书。
北京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南京也有左都御史。
南京百官则有所不同。
南京六部在大明中后期,基本上是养老院。
有官职、有俸禄、没实权。
北京的官员看不上他们,地方官也不把他们当回事。
现在朝廷南迁,南京突然成了政治中心,南官们迎来了从闲官变实官的历史性机遇。
大朝会就是他们转正的第一步。
他们期待太子能够重用他们。
毕竟他们是地头蛇,熟悉江南的人情、制度、民情,太子要在江南立足,离不开他们的配合。
南官在南京经营多年,手里多多少少有些资源。
人脉、田地、商铺、甚至是地方上的隐形权力。
他们担心太子南迁后会动这些权力,但同时也希望在新的朝堂格局中保住自己的位置。
南官最大的恐惧,大概是被北官夺位。
北官是跟着太子南迁的功臣,太子不可能亏待他们。
可官位就那么多,北官占了位置,南官就得让路。
南官担心的是,太子会不会以南迁为名,把南京六部的主要官职全部换成北官,把他们这些南官踢到一边?
南迁之后,养老的日子结束了。但他们至少希望能在新的朝堂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不是被彻底边缘化。
当然,无论是北官还是南官,都不希望看到朝廷继续动荡。南迁已经让很多人吃了苦头,如果朝廷内部再起纷争,谁也捞不着好处。
南北融合,所有人都不知道新规则是什么。
谁说了算?谁升谁降?
谁有实权谁只是摆设?
大家都希望大朝会上,太子能把这些规则讲清楚。
哪怕是坏消息,也比悬着心强。
崇祯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是夜。
南京城里的秋意比北方来得晚。
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笙歌彻夜,夫子庙前的书坊依旧灯火通明。
只是南北两地的官员们,怕是都睡不好觉了。
户部侍郎刘之凤住在新街口的一处宅院里,是临时腾出来的,院子不大,但够住。
刘之凤坐在书房里,案几上摊着一份名单,是他暗中梳理的南京六部的官员名册。
门被轻轻推开,是跟随南迁的老家人刘福。
“老爷,该歇了。明日还要入朝呢。”
刘之凤没有应,眉头深锁。
刘福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在担心什么?”
有些话不应该跟老管家说,可刘之凤眼下也没人说话。
叹了口气,道:“福叔,咱们这些跟着太子从北京一路南下的,到底算不算‘有功之臣’。”
“太子若念旧情,给咱们好位置。若用完了就扔,那咱们在这江南地界上,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刘福听得心惊,感觉自己就不该多嘴。
不过跟刘之凤的担忧不同,还有北官很是期待。
兵部职方司郎中周士朴,住在城南的一间客栈里。
南京的官员宅邸还没分配下来,太子府的安排是朝会后统一安置。
他不觉得这是怠慢,反而有更大的盼头。
“明日朝会之后,南京六部的位子就要重新洗牌了。”
周士朴对自己的心腹说道,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北京六部是正牌,南京六部是什么?是陪都闲曹。如今朝廷南迁,南京六部一夜之间变成了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