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洛有时会认同别人认为自己是“怪物”的言论。
他记得很多事情。
记得死前天空中的几片云朵是什么形状的;记得那支烟按在锁骨处时带来的触感;记得上辈子最后听过的曲子是什么调调。
但他也忘了许多。
忘了那些血肉,那些痛苦,那些呐喊。
最后,所有的所有,在心中累成一个无尽的海,漫成了辽远的雾,把本该刻骨铭心的记忆笼得模糊不清。
只剩零碎的影子在回忆中沉浮,像溺亡者濒死前伸出的手。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还蜷缩在一个黑暗的角落,周边同他一样的半大孩子们投来的目光中。
有艳羡,有忮忌,有厌恶。
无他,临洛的面容与天赋远超所有。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被困在潮湿的一个甬道中,目之所及皆是被淤积起来的,胶冻状的,尸骸。
他无数次与尸骸上的眼睛对视,无数次看见其中无尽的绝望。
每一次呼吸间涌进鼻腔里的气味,那种腐臭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粘液,黏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太痛苦了。
临洛如此想到。
为什么人间会有如此的苦难。
他看着生命一次又一次的逝去,被死亡无情的吞噬。
他遗忘了很多。
却偏偏记得自己最初诞生时,在母腹中感受到的温暖,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像浸在温水里,听着模糊的心跳声,连时间都变得柔软。
可太多人不记得了。
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寒风里瑟缩,在泥泞里挣扎,到死都没机会想起,自己也曾被那样温柔地包裹过。
苦痛中衍生不该的悲悯。
若世间所有苦果都汇于我,可否创造一个生前的世界,让众人都铭记那温润的雨露。
世人可否拥有一个,不曾染过苦痛的世界。
……
“呜哇——!”
婴儿沐浴着光晕带来人生的初啼,如同脆玉落地,也把临洛从走神中唤醒。
周遭几个看起来有经验的妇女急急凑上前,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这声啼哭吸引了过去。
最年长的妇女拨开了婴儿的腿,原本有些期盼的面容带上了一丝悲戚:“是女孩。”
“哎呀,第三个了还是个女娃。”
“女娃也行啊,有家老婶不正好缺媳妇吗。”
听着她们小声的低语,临洛刚被光晕照亮几分的眼眸又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大姐姐,你是仙女吗?”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带着怯生生的好奇。
临洛转身看去,那个女孩的母亲连忙把她的嘴捂住,眼神躲闪地与临洛错开,脸上满是惶恐,像是怕引来什么祸端。
临洛没有言语,即使他现在能说话,也并不会说什么。
背包还在放在一旁,他上前,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拿出,分发。
走到那个刚生产的母亲身边时,他的背包已然空了。
女人怀中的女婴裹在粗糙的旧布里,小脸皱巴巴的,还在发出嘤嘤的哭声。
但临洛只是再一次把手探了进去,再拿出来时,便是一块柔软的面料,大小刚好能给婴儿做裹布。
女人愣住了,看着那块面料,又看看临洛,嘴唇动了动,带着无尽的疲倦和沙哑:“谢……谢谢……”
女婴还在哭,哭声里像是藏着哀求,又像是在为尚未可知的未来苦痛提前鸣泣。
临洛蹲下身来,探出手,轻轻拂过婴儿的面庞。
一股精纯的能量从他的指尖溢出,像是终于接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祝福,婴孩的哭声渐渐小去,最后安详地睡去。
这股能量并不吝啬,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到那份暖意,比上空悬浮的光球更加温柔,像是春日里的第一场细雨,带来新上希望。
有人低颤声低语。
“祂,祂是仙人吗……”
“神迹,这是神迹……”
这股能量滋润了她们日益枯槁的肉体和精神,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亲的腹中,被温暖和安慰紧紧拥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