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还没睡呢?”
赵铁山压低了嗓音,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黑陶酒壶,在月光下晃了晃。
沈厉川回头,眉头一挑:“政委,你这从哪儿踅摸来的好东西?这大半夜的,不怕团长闻着味儿来抢?”
“去去去,我这是拿我那半盒宝贝旱烟,跟镇上的老乡换的半壶地瓜烧!”
赵铁山笑骂了一句。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角落的残破石磙子旁坐下,刻意避开了战士们打呼噜的地方,生怕吵醒了屋里的念冬。
赵铁山拔掉木塞子,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味儿瞬间飘了出来。
他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顺手把酒壶递给沈厉川。
沈厉川接过酒壶,也不嫌弃,猛灌了一大口。
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连日来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痛快!”
沈厉川抹了一把嘴,深邃的眼睛看着天上那轮冷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赵铁山磕了磕旱烟袋,没点火,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老沈,今天这二十斤精米,算是给咱们一连续了命了。”
“那是!”
沈厉川狂傲地一扬下巴,“也不看看是谁的闺女!老子的念冬,那是自带福气的活宝贝,团长那个铁公鸡都得拔毛!”
赵铁山看着他那副护犊子的嘚瑟样,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老沈,咱们这一路从瑞金走过来,四十六个弟兄,能全须全尾地走到今天,太不容易了。”
沈厉川脸上的狂傲瞬间收敛了,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前面还有大雪山、毒草地,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赵铁山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厉川:“厉川,咱们搭档这么久,我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枪林弹雨里来回穿梭,你怕过吗?”
沈厉川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右手,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破败的院子,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沈厉川再抬起头时,那双总是透着杀气的眼睛里,竟然多了一丝罕见的脆弱。
“以前不怕。”
沈厉川嗓音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狠狠磨过一样。
“老子十六岁参军,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活活饿死,妹子被卖了换口粮。老子烂命一条,早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了。”
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滚动:“子弹打过来,老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屋里那个熟睡的小小身影,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可是……”沈厉川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低,低到仿佛怕惊碎了什么稀世珍宝。
“可是有了念冬之后,我有点怕了。”
这句大实话,从这个杀神一样的红军连长嘴里说出来,竟然透着一股让人鼻酸的重量。
“我怕我死在战场上,没人给她喂饭;我怕我倒下了,没人给她当大马骑;我怕她长大了,连个能叫爹的人都没有。”
沈厉川死死捏着黑陶酒壶,眼眶微微发红,那是属于一个父亲最深沉、最柔软的恐惧。
赵铁山听着,心里也是一阵强烈的酸涩。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沈厉川宽阔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