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奖电报是宋孝安一大早送来的。
“六哥,南京来的,加急。”宋孝安把薄薄的电报纸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发愁。
郑耀先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茶,拿起电报扫了一眼。
内容不长。戴笠亲签的嘉奖令,措辞倒是热情得很:“郑副区长近期清查上海区黑市逆产,追缴专项经费成绩斐然,彰显我特务处锐意精勤之风范。着令全处通报嘉奖,记功一等。”
宋孝安搓了搓手,“六哥,这是好事吧?”
“好事。”郑耀先把电报纸叠好,塞进了抽屉里,声音很淡,“戴老板花钱花得舒坦了,自然要夸两句。你带孩子的时候,小孩乖乖吃了药,你是不是也会摸摸他脑袋说‘真乖’?”
宋孝安愣了愣,好半天才回过味来。“您是说……这嘉奖令跟哄小孩一样?”
“一样的。”郑耀先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他夸你夸得越厉害,你越要警醒,因为后面一定跟着别的东西。”
果然。
嘉奖令到的当天下午,第二封电报也到了。
这封是密件。信封上盖着鸡鹅巷总务处的红色骑缝章,里面只有一张任命书和一张调令。
“兹派少校财务督导马汉山赴上海区,协理账务审核与专项经费管理事宜。即日起驻区办公,一切财务收支须经其联署方可生效。”
宋孝安看完脸色就变了。
“六哥!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刚交上去八万大洋,他转头就派个管账的来卡咱们的脖子?”
“嘘。”郑耀先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边上,压低了声音,“小点声。隔壁通讯处的人耳朵尖着呢。”
他把任命书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放回信封里。
“马汉山这个名字,你有没有印象?”
宋孝安摇了摇头。
“黄埔六期毕业,在后勤部干了八年的账房先生。”郑耀先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这种人有个特点,只认数字不认人。你给他送条小黄鱼,他会在你面前把金子锁进保险柜然后给你开一张正式收据。”
“那不就是个死脑筋?”
“死脑筋好啊。”郑耀先忽然笑了,“死脑筋的人最好对付。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孝安摇头。
“因为他只盯着账本。”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管得住咱们的经费,但他管不住咱们的行动。只要行动上不过他的手,他就是个摆设,而且,这个摆设还有一个大好处。”
“什么好处?”
“挡子弹。”郑耀先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以后但凡有人查咱们的账,第一个要过的关就是马汉山。他是戴老板亲派的人,谁敢说他签字的账目有问题?说他有问题就是说戴老板有问题。懂了吗?”
宋孝安的眼睛一亮。“六哥,您这脑子……”
“别拍马屁,准备准备。”郑耀先站起来,拉了拉袖口。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人家远道而来,咱们做主人的,总得好好招待一下。去订个饭局,就定在法租界的永安楼。菜要好,酒要足。”
“请他吃饭?”宋孝安有些犹豫。
“不光请吃饭。”郑耀先摸出一根烟点上,吐了个烟圈,“吃完饭带他去大光明戏院看场电影,看完电影再去共舞台听个堂会。要让这个死板的账房先生知道,上海滩不是南京鸡鹅巷,到了六哥的地盘上,就得按六哥的规矩来。”
马汉山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瘦高个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身笔挺但明显偏旧的军装。军帽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在后勤机关坐惯了办公桌的人。
他拎着一个黑色皮箱走进副区长办公室的时候,郑耀先正在窗边抽烟。
“报告郑副区长,少校财务督导马汉山前来报到。”马汉山“啪”地一个立正,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操场上喊口号。
郑耀先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着伸出了手。
“马少校,欢迎欢迎,辛苦了,坐。”
马汉山握了握手,坐下以后立刻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了一叠公文和一本厚厚的空白账册。
“郑副区长,我先说明一下我的工作职责。”他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读军事条令,“根据总部的授权,从即日起,上海区所有超过五十块大洋的经费支出,都需要我的联署签字。所有的收入款项,也需要在我这里登记备案。”
“好,好。”郑耀先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像话,“应该的。咱们上海区的账目确实需要有人好好理一理。之前一直是宋孝安兼管,他那个账做得跟狗爬似的,我看了都头疼。有了马少校来帮忙,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马汉山被这番话噎了一下。他本来做好了被排挤甚至被刁难的心理准备,没想到郑耀先不但不抵触,反而这么配合。
“那……那我就先查阅一下近期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