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王庭西面的伤兵营背靠一片密林,地势比周围的雨林高出一截,常年有风穿过,比其他低洼潮湿的地方更适合养伤。
营地外围圈了一圈削尖的竹篱笆,竹尖朝外,绑着褪了色的经幡。
南越人信巫,那些经幡上写的不是经文,是驱邪镇魂的咒符。
营地里支着几十顶灰扑扑的帐篷,帐篷之间的绳子上晾满了洗净的绷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辛辣刺鼻的草药味。
南越的巫医习惯在伤口上敷一种捣烂的草根和石灰混合的药泥,说是能拔毒,但营中到处是化脓溃烂的伤兵,苍蝇嗡嗡地绕着人飞。
营中最大那顶帐篷单独隔开,周围站了四个手持弯刀的侍卫。
帐帘掀开一道缝,阳光漏进来落在榻上人的脸上。
那人双眼紧闭,面容被烟熏得黝黑,但依然能看出底下那张脸原本的轮廓:冷峻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他的左半边脸被包扎得只剩下一道缝隙,纱布底下是焦黑的烧伤痕迹。
他的皮肉翻卷着结了深褐色的硬痂,边缘处还渗着淡黄色的脓液,混着血水沿着颌骨的线条往下淌,在被褥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迹。
被抬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人形了。
身上的衣袍烧得七零八落,碎裂的布片嵌在烧烂的皮肉里,散发着焦臭。
巫医剪开那些烧焦的残布,光是清洗创口就用了整整两个时辰,那些烧焦的布料碎屑要用夹子一片一片夹出来,有几片几乎嵌到了骨头。
每夹一片,他在昏迷中都会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睁眼。
“真是个硬骨头,都烧成这样了还能活。”第一个给他处理的巫医嘟囔了一句。
旁边帮忙的学徒蹲在地上端水盆,闻言摇了摇头。
不是硬骨头。
听说当时这人被压在塌了半截的土坡底下,脸朝下摔进了半干的泥沟。
四周围的枯草烧了一圈,唯独泥沟这片没烧过来。
要不是那道坡刚好塌了半截,他早就被山火烧成一堆焦骨了。
他脸上那些烧伤是后来又起的火导致的。
北坡的火灭了又烧,烧了又灭,没人知道哪一片什么时候会再烧起来。
这人这都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帐篷里只剩下床上那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一个年轻学徒跪在地上,用湿布擦拭他手臂上渗出来的脓血。
南越公主萨瑾掀帘进来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药泥味和伤口腐烂的甜腻气息迎面扑来,呛得她眉头狠狠一皱。
她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掩住口鼻,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挥了挥,让身后的侍女赶紧把帐帘挂起来通风。
阳光照进来,帐篷里亮堂了许多,但那股气味并没有散去。
萨瑾今年刚满十九,生得明艳张扬。
浓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嘴唇饱满而丰润,是南越王唯一没有嫁出去的女儿。
其他公主早在十二三岁就被嫁到周边部族联姻去了,只有她,南越王宠得跟眼珠子似的,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惯得她在王庭里说一不二。
这次用火攻把大盛的护国公逼进绝境,整个南越王庭都为之震动,几个原本不服她参政的老臣也不得不闭上了嘴。
没错,床上重度烧伤的人,正是大盛战神、护国公,萧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