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针,刺破萧景珩刚燃起的怒火,令他瞬间冷静。
没错,擒住浪里白、寻回部分军粮,从不是胜利,反倒像是踏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
每一份“证据”,都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杀意。
他望着姜离那双过分平静的眼,里面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洞悉一切的沉寂,仿佛这场滔天风浪,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那现在,我们该如何?”他开口,声音已恢复皇子该有的沉稳,只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什么都不做。”姜离的回答出乎他意料,“把浪里白及其手下完整押回,查获的两万石真军粮、一万石假粮尽数封存,一粒米、一粒沙都不许动。之后你只管上朝,如实禀报你‘查到’的一切。”
“如实禀报?那不是正中他们下怀!”萧景珩眉头紧锁,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对,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正中下怀。”姜离目光扫过地上混着河沙的粮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陷阱能困住猎物,是因为猎物会挣扎。可若猎物自己躺进去,一动不动,着急的,就该是猎人了。”
她抬眼看向萧景珩:“你现在要做的,是信我。另外,把钱串子和他的小队,借我用几日。”
次日,金銮殿。
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投下斑驳光影,却散不去殿内凝重如铁的气息。
萧景珩一身朝服,面无表情立在殿中,将涡流口一役的经过——如何发现水下密库、如何与水匪激战、如何缴获真假军粮,一五一十悉数禀明。
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户部尚书万金元立刻出列,痛心疾首跪倒在地:“陛下!臣有本奏!九殿下所言,疑点重重,臣斗胆,恳请陛下明察!”
龙椅上,皇帝萧承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一字:“讲。”
“陛下,三万石军粮在九殿下督办下丢失,如今却被他‘恰好’在京郊荒僻之地寻回,还凭空冒出一伙不明水匪。更蹊跷的是,寻回的军粮竟短少一万石,换成了无用河沙!”万金元声色俱厉,字字掷地有声,“臣大胆断言,此事极可能是监守自盗!九殿下勾结水匪,侵吞军粮,事后为掩人耳目,才上演这出捉贼拿赃的戏码,欲将罪责推给几名亡命之徒!”
一语激起千层浪,朝堂顿时哗然。
万金元一系官员纷纷出列附议,言辞凿凿,仿若亲眼目睹萧景珩犯罪。
“陛下,万大人所言极是!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不察!”
“一万石军粮下落不明,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面对汹涌弹劾,萧景珩只冷眼旁观,一言不发。这沉默落在众人眼中,更像是默认与心虚。
最终,萧承渊目光如炬,盯了九皇子许久,缓缓开口:“传朕旨意,军粮一案,交由大理寺卿孙铭主理,刑部、都察院协同查办。九皇子萧景珩,即刻交出勘察之权,回府禁足,静候传召。所有涉案人犯、证物,一并移交大理寺。”
旨意既下,万金元一党心中狂喜。
剥夺调查权,禁足王府,等于斩断萧景珩所有手脚,让他沦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这一局,他们胜券在握。
萧景珩失魂落魄被“请”回王府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姜离正坐在冷宫破败小院里,悠闲浇灌新栽的草药。
朝堂上的狂风骤雨,仿佛与这方寸废地毫无干系。
钱串子如鬼魅般现身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已按您吩咐,在月牙湾码头‘苏记茶铺’周围布下三组人手,日夜轮守,连一只苍蝇飞进飞出都看得一清二楚。”
“嗯。”姜离放下水瓢,头也不回,“茶铺老板娘苏小小,有何异动?”
“回主子,暂无大动作。她今日照常开门迎客,言谈举止与往日无异,看不出破绽。只是……”钱串子顿了顿,“她今日泡茶,两次险些烫到手,似是心神不宁。”
姜离唇角微扬。
心神不宁,就对了。
万金元行事缜密,浪里白这类亡命之徒,本就是计划中最不可控的一环。
他必定设下安全外围联络点,确认浪里白是否按“剧本”被捕,萧景珩是否顺利引火上身。
苏小小的茶铺,人多嘴杂,三教九流汇聚,正是最理想的情报中转站。
而苏小小本人,就是那个传递消息的“邮差”。
如今浪里白落网已逾一日,万金元必然会派人前来确认。
“继续盯着,不许打草惊蛇。”姜离吩咐,“等我消息。”
翌日下午,暖风和煦。
苏记茶铺内客人稀疏,三三两两闲谈。
老板娘苏小小垂着头,心不在焉擦拭着干净的八仙桌。
她二十五六岁模样,相貌清秀,身段窈窕,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散不去的愁绪。
风铃轻响,一道纤细身影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