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微光一颤,将近在咫尺的脸孔从黑暗里剥离出来。
那是一张被岁月刻满深壑的老脸,皮肤干枯如风化树皮,浑浊眼珠深陷眼窝,油灯映照下,却迸出两点慑人心魄的精光,似能洞穿肺腑。
老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平整的六品宫廷画师官服。陈旧衣袍,与他身上不属于文官的恐怖力量,形成诡异对峙。
姜离没有挣扎。
那只手扣住她手腕的刹那,她便已判断:对方力量远胜自己,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加速腕骨碎裂。
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危机评估,她放弃所有攻击意图,僵立如冻僵的雕塑,任由那双锐眼在她脸上一寸寸扫过,似在用目光临摹她每一寸骨相。
老画师的视线,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那道柔和却坚毅的弧线,慢得近乎虔诚。他不是在看一个活人,而是在鉴定一件失落千年的绝世孤品,辨其真伪。
良久,那股几乎捏碎她腕骨的铁钳之力,才如潮水退去。
“铮。”
他松手,干瘦身躯在横梁上横移一步,不偏不倚,恰好挡在暗格机关前。
他没有质问她深夜闯入的缘由,只沙哑开口,嗓音如砂纸摩擦:“此地,非你该来之处。回去。”
声音无杀意,却带着生人勿近的绝对隔绝,仿佛他与横梁、废阁早已融为一体,化作守护秘密的石像。
姜离揉着发红的手腕,腕骨酸麻刺痛。
她不退反进,迎着幽蓝灯火,又凑近半寸。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入耳:“我若真是误闯,此刻手腕早已断了。老先生守在此地,等的,不就是一个能看懂‘那幅画’的人吗?”
老画师浑浊眼珠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周身死寂气息瞬间凌厉如刀。
“你在说什么疯话?”
“元后离世,圣上悲恸,下令焚尽元后所有生前画像,只留一幅真容秘本,藏于宫中。”姜离语速平缓,一字一句,精准敲在对方心防上,“此事,除了当年为元后亲绘肖像的齐老先生,与当今圣上,再无第三人知晓。”
“世人皆以为,那幅画早已焚毁,或是藏于圣上寝宫。谁能想到,它真正所在,竟是禁宫北侧,这根看似寻常的承重梁内。”
齐老脸上肌肉剧烈抽搐,握油灯的手不住颤抖,灯火摇曳,将他面容阴影搅得如同鬼魅。
“你……你到底是谁?这些宫闱绝密,你从何得知?”
“我是谁不重要。”姜离目光越过他肩头,死死锁住身后梁木,“重要的是,我知道那幅画上真正的秘密。”
“我知道,元后发间那顶九龙四凤冠,除明面上的珍珠宝石,还以一种仅在特定光线下显现的‘月影砂’,在凤冠顶端龙鳞纹理缝隙中,藏了四个字。”
齐老呼吸骤然停滞。
他浑浊双眼死死瞪着姜离,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狂澜。
这个秘密,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是他与元后之间,不必言说的约定,是理想主义者悲凉的谶言。
除了他与逝去的元后,这世间,绝不该有第二个人知晓!
姜离望着他濒临崩溃的神情,用气音一字一顿,吐出那足以颠覆朝堂的四字:
“山——河——永——寂。”
四字如九幽咒言,瞬间击溃齐老数十年铸就的心防。
他脸上所有防备、警惕、凌厉,尽数崩碎成齑粉。
枯瘦手臂无力垂下,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干,佝偻背脊愈发孱弱。
他转身,迟缓地将手指探入凹槽,勾住拉环。
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哒”,梁木表面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他从中取出一个长约两尺、通体厚重铅皮包裹、两端焊锡封死的铁筒,递向姜离。
“元后说,若有一日,这宫里再出现一个能看懂这四个字的人,便是能替她完成遗愿的执棋者。”齐老声音带着浓重鼻音,似在哽咽,“这筒中,封存的不是画,是足以让如今朝堂天翻地覆的……真相。拿着它,快走!永远不要再回来!”
姜离伸手接过铁筒,惊人重量让她手臂猛地一沉。
远比她预想的更重。
可就在指尖刚触碰到冰冷铅皮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巨响从一楼炸开,似千斤巨石砸碎阁楼正门。
紧接着,浓烈刺鼻的火油味混着木料焦糊味,疯狂从楼下倒灌而上!
秦曼语的刺客,提前动手了!
“贼子敢尔!”齐老睚眦欲裂,转身便要从三楼跃下,与纵火刺客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