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满仓给卢村长挤眼睛。
眉头拧起来,眼睛往他那边斜了一下,意思是“你说”。
卢村长当做没看见,把头扭到一边,看着树上的叶子。
树叶被虫咬了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几个圆圆的小光斑。
扈满仓咳了两声,卢村长看了过来。
扈满仓又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这回挤得更用力,整张脸都跟着歪了。
卢村长再次扭过头。
扈满仓感觉眼睛酸了。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揉了揉眼角。再这么挤眉弄眼下去,他的眼睛只怕都要斜了。
扈满仓深吸一口气。
“行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来说。”
卢村长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如释重负,有感激,还有一点点……同情。
扈满仓清了清嗓子。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村民。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他们在等他开口。
扈满仓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他不想说。
他一个种地的,管的是庄稼,管的是收成,管的是谁家的牛踩了谁家的苗。
他不想管什么刺客,什么尸体,什么皇城司。
那些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云。
看得见,摸不着。
可现在,那些东西就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他不能不说。
皇城司的那位崔大人说了,要让村民们知道。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扈满仓又清了清嗓子。
“那个……”
他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有些发飘,宛如一片没有根的风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昨天晚上……出了点事。”
村民们没有说话,只是把脖子又伸长了一些。
“有两……有几个人,跑到咱们营地里来了。”
扈满仓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人已经死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把孩子搂进怀里,有人捂住自己的嘴。
“死人?谁死了?”
“又是来杀人的吗?”
“不会和上次那伙人是一起的吧?”
“陆小姐呢?陆小姐有没有事……”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把扈满仓的声音淹没了。
护卫们从林子边上走出来的时候,早晨的阳光正好照在刀鞘上。
村民们最先看见的不是人,是那些光。
一道道白光在林子边缘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霜。
然后,他们才看见人。
十几个玄色劲装的护卫,从林子里走出来。
脚步很齐,踩在地上,发出低沉的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些护卫抬着的东西上。
两副担架。
用粗布和木棍临时搭成的,布面上有深色的洇痕。
一大片,在灰白色的粗布上格外刺眼。
是血。
已经干了,颜色发黑。
但布料的边缘还是湿的,晨光里能看出暗红色的光泽。
一股气味飘了过来。
若有若无,像铁锈,又像下雨天杀鸡时留在石板上没冲干净的血腥气。
被晨风一送,飘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前排的几个妇人不自觉地捂住鼻子。
护卫们走到营地中央,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