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韩镇清点了损失。
三口粮屯全毁,六百匹战马死伤过半,辎重车翻了十七辆,有四辆直接烧成了灰。
周放站在帅帐前面,浑身是血。
“将军,粮最多撑七天。”
韩镇坐在断成两半的桌案前,佩刀还插在木头里。
七天之后他的一万三千兵马就得吃马肉。再过五天连马肉都没了。
东宫的私库已经落在许元手里,那些印信和账册足够让他全族赴死。
退向突厥更不可能了,阿史那咄吉昨夜烧了他的粮,双方已经撕破了脸。
只剩一条路,打下沙州,杀了许元。
长孙都死了,陆文吉是个半疯的废人,谁还能指认他?
“传令,全军拔营,攻沙州西南门。”
周放抬起头。
“将军,城里有床弩……”
“我知道有床弩。”
韩镇把刀从桌上拔出来,刀刃上沾着木屑。
“许元手底下满打满算八百人。他守四面城墙,每面分两百。两百人的床弩能有几架?”
这话没有错。
兵力上韩镇占绝对优势。
城内守军撑死八百,就算加上临时征召的壮丁也不过千人出头。
但周放还是犹豫。
“那文官不好对付……”
“文官。”韩镇把这两个字咬碎了咽下去,“他一个大理寺的文官,审案子厉害,打仗他懂什么?昨夜河滩那把火……”
韩镇顿了一下。
河滩那把火到底是谁放的?
那火出现在两军正中间,分明有第三方在搅局,但附近只有沙州城……
韩镇握紧了刀柄。
“整军,一个时辰后出发。”
沙州西南角的女墙是全城最矮的一段。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枯草。许元在天亮之前就把北城墙上的两架床弩拆了下来。
秦茂带着四十人把床弩的部件搬过半座城,在西南女墙后面重新架起来。
许元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南营。
那边已经开始拔营了,旗帜在移动,朝着沙州方向。
“来了。”
许元转身走下城楼,谢珩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纸。
那是许元三天前让人连夜赶制的东西。韩镇写给东宫的血书手印拓片,一共印了三百份。
一个时辰后,韩镇的前军出现在西南方向。
旌旗密麻麻,步卒列成方阵,后面跟着骑兵。队列还算整齐,但行进速度比正常攻城要快。
韩镇亲信的声音穿过旷野传上来。
“城中大理寺的文官听着!韩大将军给你一刻钟,开门献城者免死!负隅顽抗者,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这声音很大,城头上的守卒都听见了。有几个年轻的军士握紧了长枪,手背上青筋隆起。
许元没应声,他走到垛口边上,手里捏着一把黄麻纸。
风从西面吹来。
许元把手里的纸片朝城下扬了出去,三百张拓片随风狂舞,纷扬飘向城下的军阵。
有的落在前排步卒脚边,有的飘到骑兵马头上。有人弯腰去捡,有人接住了看。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韩镇上呈东宫密函,内容是请太子登基后将朔方三州割予突厥,以换取突厥出兵助东宫夺嫡。
血书上有韩镇的手印与私印,还有长孙代东宫回复的批语。
城下军阵有了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