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进了书房,先命秦茂封住前后两门,凡是接触过军需案的人全部留在衙内,送往大理寺的十五名军官也被追回,改押城中军营,各囚一处。
秦茂听完命令,问道:“大人,京中若来文催问,该怎么回?”
“军情未定,案犯不宜远送。”
“兵部若来拿人呢?”
“叫他们拿安西都护府的军令来。”
秦茂领命走了。
十几口木箱堆在书房里,全是从韩镇旧宅和武库账房搜出的残卷,纸张有些受了潮,边角已经发霉,翻动时往下掉纸屑。
许元与谢珩分坐桌案两侧,从军械入库册开始查。
普通横刀、长枪、弓弩均有定数,短缺之处也已列在校场宣读,可查到武德年间留下的重械旧册时,账目忽然断了两页。
谢珩将册子转向烛火。
“纸口被刀裁过。”
许元摸了摸书脊,线脚完整,缺页处却留着半寸纸根,动手的人怕扯坏装订,特地用利刃一页页割掉。
“找同年的修缮册。”
亲卫将另一个木箱抬上来。
查到入夜,许元从箱底翻出一本虫蛀严重的武库修缮录,此录记的是军械除锈、更柄、重铸,每一批都要由库曹和监军共同画押。
其中一页记着五十柄陌刀。
入库时为五十柄,三年前曾更换木柄,去年秋末,册上写着刀身锈蚀,送往西仓回炉。
许元把西仓的熔铸记录找来。
去年秋末西仓只开过两炉,铸出箭头三千六百枚,用去的废铁重量,远远容不下五十柄陌刀。
谢珩压住册页。
“刀没进炉。”
销毁文书许元又去翻了。
一份报备夹在杂册中,纸面盖着西仓印,下面有韩镇的签押,报备所写五十柄陌刀锈坏断裂,已化铁铸成农具,发给城外军户。
可沙州连年备战,军户所得农具皆由官府造册,去年没有发放过这批东西。
许元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制式横刀放到桌上。
一柄陌刀所用的铁料足够打三柄横刀,刀身长阔,配以长柄,军中也需健卒才能久持,五十柄陌刀列成一阵,正面冲杀时寻常亲兵拦不住。
谢珩问道:“五十人能做多大事?”
“放在战场上,只能守一段阵线,放进府邸、宫门、车驾经过的街巷,便是五十名专取人命的死士。”
屋内几名亲卫都停下了手。
陌刀不许民间私藏,更不准私造,各军武库中的陌刀从铸成到报废都要逐项登记,少一柄便要追查库吏,少五十柄,足以让半个沙州军府掉脑袋。
谢珩拿起报备文书,细看韩镇签押。
“字是真的,印也是真的。”
“真人真印,也能写假账。”
“王炳所说的蓝皮册不在这里。”
“去刘甫住处搜。”
许元刚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茂带人进屋,怀里抱着一个窄木匣。
“刘甫招了,兵变前夜他从韩镇书房拿走蓝皮册,交给了王炳,王炳看完后亲手烧了,刘甫还说韩镇书房暗格里藏着一个木匣,卑职已经取来。”
木匣没有上锁。
里面放着三枚旧印,两张空白关防文书,还有半块压纸用的青砖,匣底留有不少蜡屑,呈暗红色。
谢珩捻起蜡屑闻了闻。
“有人在此翻刻过印。”
许元将西仓报备文书放到灯下。
纸背透出一层厚薄不匀的蜡痕,西仓印盖的太深,印泥渗入纸里,边缘却有重叠之处。
谢珩取来火钳,将文书架在烛火上方慢慢烘烤。
纸面受热,旧蜡开始融化,原本压在西仓印底下的暗纹一点点透了出来。
许元把灯移近。
方框内有半枚兽首,旁边压着四个小篆。
宗正寺印。